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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花红药　72章

阿飞就是阿飞。

他没有姓，因为他没有爹。在小阿飞的童年记忆里，最多的画面是无边无际的黄沙和母亲美丽面容上的冷淡。

——对了，还有长得很吓人的金叔叔。

小阿飞听说，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金无望。

据说，生他的时候，母亲坚持不请接生婆，那个时候金叔叔就蹲在外头烧热水，母亲自己剪掉脐带后，金叔叔把他抱起来，他生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湿乎乎的，是金叔叔把他拿包片裹起来的。

金叔叔说把他生出来的时候根本不哭，使劲打他屁股也不哭，是睁开眼睛看到金叔叔的时候才哭的。

小阿飞想，他一定是被吓哭的。

——因为金叔叔长得很难看，本来很正常的五官组合在他脸上有一种怪异的违和感，他说话的声音也冷冰冰的，还带着嘶哑，不好听。——难怪娘亲每次看到他来，都一脸很不欢迎的样子——这个道理是阿飞渐渐长大﹑开始对周围的一切有了记忆之后总结出来的。

不过，小阿飞对这个给自己换过尿布的叔叔没什么讨厌的感觉，还在吃奶的时候，他看到金叔叔的时候会被吓哭，但后来就不会了。和母亲两个人生活在大漠的日子很寂寞，母亲对他冷淡而且严厉，偶尔午夜梦回，他能看见母亲坐在他床头，拿一种很奇诡的目光看他，这时候他总觉得很不对劲，有点凉飕飕的感觉。

话说回来，虽然受到娘亲的冷遇以及他不善的眼神，不过金叔叔还是隔三差五就会来一次，每次来都会带一些好吃好玩的给他。而且他渐渐发现，虽然金叔叔不苟言笑，给人一种生人爀进的感觉。但看着他﹑还有看着母亲的时候，金叔叔的眼睛是很温柔的，别问他为什么会知道那是“温柔”的感觉，小阿飞的直觉总是很准，他认定那种注视着你的时候会让你感到暖融融很开心的目光就是“温柔”，那就一定是了。

寂寞冷清的日子里，能有人来看看他和母亲，愿意耐心和他一起玩一会，而且在这个时间里他不仅可以不用练功，还可以吃到好吃的东西，最重要的是，金叔叔会跟他讲江湖上的奇事，还有关于他父亲的传奇，能听到这些，阿飞是很高兴的。

在很小的时候，阿飞就知道他爹叫沈浪，小阿飞并不清楚感情是怎么一回事，但他知道爹很有名，孩子总是崇拜父亲的，所以能从金叔叔口中听到关于父亲的事，阿飞每每都期待无比。

只是母亲似乎不喜欢金叔叔同他说这些。母亲更不喜欢金叔叔来，但金叔叔要做什么，她也从来不阻止，这不符合母亲的习惯。不过，听说在他出生之前，金叔叔曾经为了从坏人手里救回母亲而身受重伤﹑差点残废，虽然阿飞不能理解那样厉害的母亲为什么会落入坏人手里，但他想，肯定是这个原因，使得母亲对金叔叔很纵容。

不管怎样，小阿飞越来越喜欢金叔叔，可让他有点不安的是，母亲看金叔叔的眼神越来越冷，每一次金叔叔来，母亲都直接摔门进屋，看都不看金叔叔一眼。但是让小阿飞觉得奇怪的是，每次金叔叔走后，母亲总要站在那个能看见他背影的窗口站半天，小阿飞想，母亲是不是打算要对付金叔叔？小阿飞见识过母亲对那些心怀不轨的旅人浪子的手段，他想，是不是有一天母亲也会这样对待金叔叔？

小阿飞将这个担心告诉了他的金叔叔，他希望金叔叔不要再来了，可是金叔叔沉默了半天，居然摸着他的脑袋笑了笑，面上似乎还有点欣喜。

然后，他发现，金叔叔来的次数更多了。

终于，有一天，和往常一样，金叔叔带着东西来看他，母亲这一次很反常地没有走开，露出很难得的温柔姿态，讲有话要对金叔叔说，不许他跟去，阿飞虽然很不愿意，可是母亲的命令不可以违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人骑马离开。

直到黄昏都没有等到金叔叔和母亲回来，阿飞很着急，他决定沿着马蹄印偷偷地跟过去看看。

可不等他走多久，金叔叔和母亲两个人就牵着马回来了，看到金叔叔回来，小阿飞先是松了一口气，但后来又觉得不对劲——不是因为母亲原本盘起的头发放了下来﹑随风飘舞着，而是因为母亲的脸上挂着一种奇诡的微笑，看上去有点疯狂。

另外，金叔叔也很奇怪，他的衣服有点凌乱，穿出去的那件披风也不见了，走路的时候一直微微低着头，似乎不敢看母亲一样。

小阿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金叔叔很快就走了，而且好多天都没有再来。

“他不会来了。”阿飞记得母亲这么跟他说，说的时候母亲的脸上浮现出非常奇怪的神情。

“他已经没脸来见我，”母亲的语气听上去有点讥诮的意味，“我根本不需要他替那人来照顾，不过他既然要揽住这事﹑尽心尽力当那人的好兄弟，我便要瞧瞧，和我有过一次后，他还能不能打着照顾好兄弟儿子的名义来这儿！”

阿飞没听懂。等他长大之后，回忆起母亲那天的表情和眼神，他才慢慢分辨出，那里面或许有讽刺﹑有失望﹑有嘲笑﹑有愤怒﹑还有不安……

母亲在不安些什么？

阿飞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很伤心，因为他隐隐觉得，金叔叔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