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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本次的判决,我也像往常一样,如果诸君问我,被告叶常是不是犯下本案性侵害的罪行。我扪心自问,也只能告诉各位一句:我不确定。”
聿律看纪岚微微张开唇,张法官默契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而这种时候辩护人总是会说:任何人在被证明有罪之前,都应该是无罪的,如果法官的心中有任何一丝怀疑,就应该判处被告无罪。我想在场每个人,无论是否专精于法律,都知道这个词。”
“所谓‘无罪推定原则’,在这个法治社会里早已不是艰涩的哲学,而是每个人都能琅琅上口的口头禅了。”
张法官微闭了下眼。
“但我身在这个岗位多年,经历过无数大大小小的案件,我必须很遗憾地告诉各位,那就是所谓的无罪推定,从来就不存在于这个法庭里。应该说,这个大家都知道的原则其实并不是原则,他只是一种想法、一种信念,甚至是一种谎言。”
“他是一种,我们全都希冀能够做到,但实际上却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的谎言。”
张法官加重了“谎言”两个字。法庭里十分安静,就连左首的陪席,也都安静地听著张法官柔和而坚定的声线。
以爱为名四一
张法官加重了“谎言”两个字。法庭里十分安静,就连左首的陪席,也都安静地听著张法官柔和而坚定的声线。
“我们无法把无罪的人从家里抓来,把他关进看守所。我们也无法强迫无罪的人到法庭上,接受众人的质问与检验,我们无法凭著一张搜索票,进入无罪的人家中翻箱倒柜,我们更加无法让一个无罪的人,就这样曝光在阳光下,接受媒体、接受旁听席上的各位、接受社会大众的检视。”
“我们如果真的打从心底认为,站在这里的被告是无罪、一丁点怀疑他有罪的心思都没有的话,我们是无权对他做这件事的。”
“但如果不是这么做,审判势必无法进行,一但这么做了,无罪推定原则又像是空话一样。这样的矛盾长久以来存在于法庭中,多数人却依然挥舞这张空虚的大旗。”
张法官环视了法庭一圈。
“我们终将承认一件事:那就是无论法官也好、社会大众也罢,在场的诸君也是一样,我们对于站在眼前的被告,从来就不是、也不可能认为他无罪,相反的,我们心中或多或少都有怀疑。”
“是不是他做的?他是不是在说谎?我们会在心中反覆问著这样的问题,有人认为他几近于罪犯,有人认为八成是他干的,有人认为五成、三成,但没有一个参与法庭的人,恐怕连辩护律师在内,坚信这位被告是完全无罪的。”
聿律怔了怔,被勾起了许多回忆。当初他在看守所第一次见到叶常时,说实在也不怎么相信他,如果说信任可以用成数来计算,当时聿律对叶常的话大概只信了三分。
所以他才会把案子推给纪岚,那个时候他和多数人一样,认为纪岚是能把死的拗成活的,黑的辩成白的那种辩护律师。‘就算有做,也能让他看起来像无做。’这是最初聿律对这个案子的想法。
即使一直到看见艾检带来的那封信前,聿律也处在半信半疑中。大概是他对叶常这样的人太有同理感,连他可能在那种状态下犯下强奸罪行,叶常没理由做不出。
他忽然有些茫然。“信任”究竟是什么呢?世上真有百分之百的“信任”,或百分之百的“不信任”吗?
“这样的想法毋宁才是符合人性的,而相反的无罪推定,这个冠冕堂皇的原则和人类的认知形式则完全相左,永远不可能在人性层面上实现。”
“而我们必须理解这一点、进而正视这一点,才能够切实理解到,我们对于尚未经过审判的被告所怀著的心思有多危险。”
“正因为我们无法控制自己心中的怀疑有多少,我们对心中的怀疑毫无自觉,所以我们能够肆无忌惮地对被告做出一些实质上残酷的事。”
纪岚微挺直了背脊,凝视著法官席上的张法官,她用细长的五指拿起了判决书,微微阖上了眼帘。
“当我们理解这件事后,我们才有资格再进一步讨论:当我们心中,对一个被告存有怀疑时,而这个怀疑一直到审判结束都存在时,我们该如何是好?”
“我想诸君应该已经很清楚的,百分之百的不怀疑,以及百分之百的怀疑,这些都是悖离人性的事情,永远不可能做得到。法官也是血肉之躯,我们不可能百分之百地在心底确定,这个被告是有罪的、那个被告是无罪的。”
“但判决仍然要下,我想检察官和辩护人都会告诉我,如果无法百分之百确定有罪,那就该判无罪不是吗?但按照上面的说法,每一个被告,我们都无法百分之百确定有罪,那么是不是所有站在我们面前所有的被告,我都只能给予无罪判决?”
“我想答案是否定的,实际上也不可能,否则法院就要关门大吉了。”
张法官语气略带诙谐,他直起身。
“那么,我们究竟该怎么办才好?无法百分之百确信被告有罪,却又不能一概给予无罪判决。我想现在横亘在各位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她举起了两根手指。
“我们可以这么做,虽然怀疑无法量化,但我们可以粗略地用百分比来解释,如果我们对一个被告的怀疑超过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说,两个人之中,a比b来得有嫌疑,而所有的证据也支持a比b更有可能犯下这个罪行,那么我们就逮捕a,放掉b。”
“这么做对各位来讲肯定是比较合理的做法,既惩罚了比较有可能犯罪的a,也不至于冤枉比较不可能犯罪的b,非常有效地降低了判断错误的可能性。即使从我们法官的眼光看来,这也是十分正确的做法。”
她弯下一根手指。
“但我们也可以这样做:既然a有百分之五十一的嫌疑,而b有百分之四十九的嫌疑,无论嫌疑多寡,总之都是有嫌疑,既然最终无法确定,那就把a和b一起逮捕。”
“这个做法也是正确的,将所有可能犯罪的人逮捕起来,如此一来,a或b可能有其中一人会忿忿不平,因为真凶只有一个人,另一个势必是被冤枉的。但对被害人c而言,这将是最大程度的保护,他从此可以在夜里安眠。”
张法官看了坐在法庭的一角,脸色微白的吴女士,吴女士也听得十分专心,间或用手帕拭著眼角,抬起头来深深吸了口气。
“上面两个做法都是正确的,某些方面都解决了我们的问题,找到了答案。”
“诸位一定已经注意到了,按照逻辑,我们其实还有第三个选择。那就是当a有百分之五十一的嫌疑,而b有百分之四十九的嫌疑,因为两个人都无法确定有犯罪,所以我们既不逮捕a,也不逮捕b,两个都放走。”
“这看起来却像是最糟的答案。两个可能是罪犯的人都被放出来,那么被害人c必定成天提心吊胆,他从此夜里必须锁门,随时担心再度被a或b其中一个人伤害。而而从另一个角度看,a和b从此逍遥法外,再不必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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