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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傍晚时分,秦王与景王各自出宫回府。原来韦史传唤入宫本意,是为当面说和,毕竟都是一家血脉,同伴成长,自然不比生来便为皇室子弟之间多心,何况一母同出,又另当别论。韦史坚信没什么是不能修复完整的。
事实上,也确如他所料,两个儿子才见面时互相看不顺眼,他有意留下二人同吃午膳,欲使父子三个重拾亲切,过后果然各人气消了些,连他自己也觉宽慰。
再借此把事说明白,当是轻而易举。
景王要面子,自是不会明说为何气恼,韦延清心知肚明,也不提起,只是一场家宴下来,兄弟二人冰释前嫌。玉佩已碎,景王自然无法归还,韦延清当即大方表示无甚所谓,家中还有一堆同样物件。
酒酣耳热,两位王爷都在宫中饮得醉有七八分。韦延清酒量虽好,但心知父皇顾忌,也便不把话挑开,自顾自多饮了几盏,直至和景王一般大醉。
范动常随他出入,费劲把人扶了回来。韦延清也不计较父兄忌惮,早在从江南回来之后,他就悟得并没有永远的同伴,只有同伙,故冷漠也好,太置之度外也罢,他只守心去从中取得自己想要便罢。
都说他是从娶外室那一年开始成家立业,实则不然,自在江南混迹那三年,他就已经有主意到明白了自己将要担负的责任,迟早会离开父母,也早晚会重新拥有一个家园。剥离蚕茧依赖之痛,他早就体验过了。
故今晚摆开筵席,父子三人同坐,无不其乐融融,但实际上又是什么蠕虫?他所警告的“家和万事兴”早已成了笑话,只有一层薄薄的纱纸将众人言谈笑貌蒙蔽。
父皇暗有忌惮,大哥心中有隙,至此境地,终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既有权柄,那便不能不受这暗流涌动的分崩离析。他当然也不会蠢到把权势拱手让出,成为他人待宰的鱼肉,不过是痛惜而又无可奈何罢了。
秦王府划地规整,巡兵值守森严,静谧得只有甲兵仆从走动之声。陈绾月等待多时,仍不见人归,期间使府上亲信去宫城附近打探过几次消息,也都报说没有异动,临近黄昏,又有范动身边侍卫快马回来,传示宫中要进家宴,王爷应会晚归。
说让姑娘不用等了。
陈绾月提心吊胆了一整日,这时也不差再等几个时辰,也了无困意,便坐在王府主院里的一间西厢房,翻动诗词在看,偶尔与在旁陪侍的柳嬷嬷几人聊上几句。
碧顷想得周到,瞧了瞧外面的天色,再一看刻漏,忽而提醒出声:“想必王爷这时候也该回来了,姑娘不去房里吗?”
里间外面,吉祥也掀帘走了进来,笑嘻嘻道:“热汤备好了,可以用了。”
陈绾月缓慢搁下书籍,灯烛已经燃烧将近一半,不觉眼睛有些发酸,于是起身活动了会筋骨,方才碧顷和吉祥所言,她都有听见,便弯唇轻轻一笑道:“是该回来了,王爷要用的热汤可有备妥?”
吉祥回道:“应是好了,追鱼在那边呢。”
陈绾月点点头,也不答言,径自揉了揉脖颈,微有倦意地打了个哈欠,一面伸着懒腰,一面往浴室走去。
她沐完浴出来,才擦干头发,门外忽有王府下人来喊,没过一会,碧顷和迷迷糊糊发困的吉祥一齐走进来,面有忧色道:“是王爷,看样子饮了不少。”
两人慌慌张张地去过镜奁旁,那位回来的突然,时候不大够用,见两个丫头都急红了脸,陈绾月只叫随意挽个低髻就好,又命人去厨下炖了解酒汤,自提灯往正房里漫步走去。
陈绾月行至檐下,面前房门忽然被人推开,追鱼端一只托盘,其上放着一壶酽茶,两条巾帕,还有从男子身上解下的绣春囊,忙行了一礼,并让开身子,状若求助催促。
她看了一遍,喊住匆匆要走的追鱼,随口问道:“应是还有一只玉佩,可也解了下来?”
追鱼茫然不知,如实回答:“并不见什么玉佩,王爷今日身上带的只有一个黄绦子绣春囊,这也是姑娘亲手绣成的。”
陈绾月点头没再追问,心下大抵也知道那玉佩是怎么个下场,把提灯交与了旁边看守的侍卫,一众人也都退下,追鱼将那壶茶水递了过来,恳求道:“姑娘好歹让王爷把这茶喝上两盏,今儿个回来也不知怎么着,劝不听劝,话不成话,只一个字不肯蹦地往床上躺了歇息,眼不睁耳不听,估计天雷下来也不闻。”
“这都是小事,但只一条,若是不好好解酒,明日早起必要头痛。”
说着,把托盘又往前伸了伸,陈绾月也觉稀奇,一边接过托盘,一面秀眉轻皱,仿佛自言自语地疑惑出声:“怎么就突然饮了这么多?”
追鱼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陈绾月不再耽搁,推门而入,那厢追鱼正要提醒先捂了口鼻,以免初闻太过刺激,陈绾月已骤然间红了双眼,弯腰连连轻声咳嗽。追鱼嘴角微抽,想说要不还是换他过去,却见房里那姑娘不紧不慢挥了挥手,示意无碍。
如此,追鱼也只得把门一关,叹了声无奈,踱步离开。
里面着实酒味甚大。陈绾月往里走,绕过屏风,果然瞧见床上躺了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玄色蟒袍未褪,就那么和衣倒卧,靴子也在脚上。她悄悄走近前去,把托盘轻声搁在一旁的矮几上,蹲下身去欲给靴子脱掉,不防他右脚一动,弯腿便踹。
陈绾月忽然悟出,为何这男人连靴子也还在脚上,奈何她没武力,更兼柔弱,他一脚踢在肩上,疼痛难耐,她双手向后撑去,跌坐在床下,左肩连带着全身发麻。
无辜挨了一脚,她禁不住又羞又恼,好在不算沉重,二话不说跳起身来,哪肯忍受这一踢的羞辱,两手并用地爬上床去,骑在男人身上,两只小手气极去晃他双肩。
“你醉了谁也不认,胡脚便踹,快起来……”
越想她越委屈,尤其是见这身长体阔的大男人还睡得闭眼香,一个声儿不觉,又记起今儿个什么也没做,只为他悬心罢了,更是心情复杂,霎时之间,泪刷刷的掉,不可中止。
期间有几颗泪滴砸在韦延清脸上,悠悠醒转,模模糊糊看出是谁,却只抬手捂了额头,仍把凤眸闭上,皱眉略显烦躁道:“怎么了?”
声音嘶哑,都快不成调了,若非陈绾月细心聆听,还真不一定能听出他说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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