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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鲜活的面孔（第1页）

32鲜活的面孔

2011年2月7日10点，当着书记官和德索内特法官的面，皮埃尔—弗朗索瓦·马蒂诺接待了原告——杰西卡、帕特龙夫妇、弗兰克·佩雷、西尔维娅·拉尔歇和她的财产管理人，还有各方的律师。他肩负着向他们传达验尸结果的重任。

当尼古拉·萨科齐宣布他将在爱丽舍宫接见帕特龙一家的时候，两个初审法官自问是否要加快速度，不是为了“标记他们的领土”，而是赶在原告被总统的“怜悯”利用之前见上他们一面。最终，他们决定不掺和进这场对原告的竞争中去，而是选择按照他们自己的节奏来正常工作。

我在南特的一家小餐馆见到了马蒂诺法官。他和我是同代人，有主见、幽默、满怀同情心。他看上去像个学生：一头凌乱的金发，毛茸茸的胡子，沿着脸颊垂下来的鬓角发，一副小小的金属框眼镜。如果大审法院里所有的人都对这个看上去不像法官的法官评价很高，那是因为他工作的质量，他办案稳重，论述准确，还表现出足够的韧性。法医雷诺·克莱门笑着说道：“当我看到皮埃尔—弗朗索瓦·马蒂诺这个名字出现在我的手机上时，我就会对自己说：‘哎呀呀，他又要让我动脑子了……’”

我从这个调查员身上看到了另一个我，他回答自己提出来的问题，见目击者，收集证据，进行推理，核实线索，排除假设，在调查中如此，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同样如此。当我告诉他这个想法，他同意的是“方法一致性”原则：如同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初审法官使用了各种模式，都是为了能越来越接近事情的真相。我和他进行的四个小时交谈既让人动容，也至关重要。

在马蒂诺法官看来，从2月1日到7日，三个事件在一星期内撞到了一起：在拉沃发现了尸体、法官的运动、和原告的会面。就是在这一天，在他法院的办公室里，他第一次见到了杰西卡，就在看到了被肢解的蕾蒂西娅之后。事实上，这是同一次会面。因为，当他看到杰西卡走进他办公室的时候，他心中还记着她双胞胎妹妹的面孔，在蓝洞法医的帐篷中，它因为淤泥而变得肿胀，而且还发黑。他在双胞胎姐姐的身上看到了蕾蒂西娅的头，一下子感到局促不安起来；但是这个人的感情从来就没有被带入到他的职业中去。

面对原告时调整好自己的位置，这并非易事。他不能向他们表达慰问，献出可资依靠的肩膀，好让人们伏在上面痛哭。法官应该遵循不偏不袒的义务。他注意自己的言辞，有分寸而又简洁地解释事情始末，尽可能地优先传达那些最不让人难受的信息。

首先，确认两桩事情：蕾蒂西娅的尸体完好；她是被勒死的。

接着必须介绍尸检的结果。主要部分已经被泄露到媒体上了，但是有些细节还是被悄悄地一笔带过了。蕾蒂西娅遭受过猛烈的殴打，她是被勒死的，在她死去的时候她还被刀捅过。

病理解剖学专家确认了在什么时候——参照其死状——发生了刀捅。他们从伤口处开始计算流血状况。如果受害者死了，心脏就不会再跳动，也不会有血液循环，因此，伤口不会再流血。如果受害者还活着，血会继续涌出，心脏会像泵一样工作。就蕾蒂西娅的情况而言，捅刀行为在死亡前后都在进行，这就是说，死亡之前和之后的几秒钟。没有一次是致命的。死亡不是因为刀捅导致的，也不是因为窒息，而是颈动脉压力剧增，这导致了心脏停跳。

每一个人都知道哪个是头、是腿，或者是手臂，但是没有人看到过，一个头和两对被切下来的腿与手臂被随意地堆在一道，就像屠夫包在油纸里的鸡肉块。腿是在膝盖处被切断的，手臂是在肱骨处，头则是在颈椎处。这些残肢加起来总共是13公斤重：这个年轻女孩四分之一的重量。

她的面孔是一个遭受过殴打的人的脸。打击在前额和颚骨上造成了血肿，一个眼睛被打出了青痕，还有一处颅外伤。大脑表现出摇晃婴儿症的症状。脖子和后脑勺都有冷兵器留下的伤口。

前臂和手都带有淤血。这是所谓的“反抗”损伤，因躲避攻击，用手和合拢的手臂来保护脸部所致。打开因为长期浸在水里而褶皱的手掌后，法医发现了整齐的伤口：为了自卫，蕾蒂西娅抓住了刀锋，她的手指因此被砍伤。她意识很清晰，因为她那时出血还不多，她的伤口都是在死亡前后产生的：心脏处于停跳的时候，或者业已停止了跳动。

右脚踝有一处皮肤的伤口，里面的骨头露了出来。

所有这些伤口都表明了一次丧心病狂的暴怒。首先，蕾蒂西娅遭遇过极其暴力的殴打、滂沱大雨、无止尽的打击。她熬了过来，但还是完全晕厥了过去。她被勒住了脖子，接着又遭遇了多次捅伤，以及满怀愤怒的血腥一击。就像罗戴教授在庭审时所解释的，尸体解剖展现出了一个典型的场景，因为，为了勒死一个人，必须在此之前对他不怀有任何感情，谋杀犯需要使用他的拳头和整个身体的重量。在奋力杀人时，刀伤会削弱临死的受害者，甚至导致致命的一击。简而言之，蕾蒂西娅没有任何脱险的机会。

即便尸检还不完整，也足以推翻梅隆的说辞了，绝不是一次致命的交通事故。蕾蒂西娅被绑架了，她被殴打，被刺伤，被勒死，被分尸。哪里？什么时候？她是否遭遇了强奸？

马蒂诺法官和德索内特法官召唤了所有的原告，但是，他们最先跟杰西卡说话。西尔维娅·拉尔歇太没有自我；弗兰克·佩雷缩头缩脑，在一个保镖的陪同下进了法院大楼。他一点一点地占据一位父亲的位置，但从来没有真正地达到过。他纯朴善良，但也愚蠢可笑，他身上潜藏着暴力，他的家庭历史沉重不堪，弗兰克·佩雷因此是一个复杂的交流对象。

帕特龙先生的态度让两位法官不快。三个星期以来，他不断地在媒体上、在白色游行期间、在他的住处前露脸，爱丽舍宫里的会见也没有让事态平息。在法官办公室里，他旁若无人，用自己的问题来挤对别人。

他是原告中唯一一个——嗓音高而有力——对帕特龙夫人讲话的人。最后，两个法官把他留在了角落里：必须过会儿再去理会他。

还有杰西卡。这是蕾蒂西娅唯一一个一直以来相伴她左右的家人。在会面期间，杰西卡还没有崩溃。她始终保持正常状态。她心惊胆战且惶恐不安，没有提出任何问题。她听着法官说话，那眼神就像受了伤的野兽。

即便对于杰西卡来说，解释她自己的感受也非易事：失踪带来的打击，媒体的运作，等待、痛苦、震惊，而且她还年轻，只有18岁，再加上帕特龙先生对她做过的那些事情。人们能在这些时刻苟活吗？她，有着一张她妹妹的脸，某种程度上也寄托了她的生命，她也开始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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