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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女子的剪影现在了楼上小窗上,旋即两个剪影拥在了一处,隐约听见孩童喊“爹爹”的声音,之后一个孩童的剪影便加在了两人之间。
秦斜川彻底呆在了那里,心中苦涩汹涌翻腾,前赴后继。十年时光,早已物是人非,他竟还以为自己是他的唯一。如今他的妻他的儿,才是对他最重要的人,与他们相比,自己根本算不得什么。
忽然想到宁丰城,他与嘉靖侯纠缠二十年,不仅自己不得善终,更是伤尽妻儿。甚至他死后十年,宁惜酒仍因积怨难消,苦心设计害嘉靖侯,日后若是被人查出,更是性命难保。一场藕断丝连的不伦之恋,究竟要连累多少无辜?自己又岂能让兰秋霁再步宁丰城的后尘?
过不多久看见女子拉着孩子出了小楼,那孩子却站在门口扯扯拉拉不肯离开,口里嚷着:“恺儿要和爹爹睡,恺儿想爹爹……”
温婉美丽的女子俯身柔声安慰他道:“爹爹今夜有事,明晚恺儿便可以与爹爹一起睡了。”
恺儿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之后点了点头,却又不放心地问:“真的么?”
女子强笑道:“娘几时骗过你?”硬扯着孩子离去了。
秦斜川呆呆看着母子俩渐行渐远,少妇瘦削的肩微微颤动着,夜色中显得有些凄迷。虽然十年前就知道她的存在,这却还是秦斜川第一次见到她。从前他是多么恨这个女子,恨她夺去了自己心中至爱,恨她安享着不该她得的人。可是他错了——这样一个温柔的女子他怎能恨她?还有他们的孩子又何其无辜?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原是自己,自己才是真正可恨的!
再一想这样一个幸福的家庭,或许几日后便要支离破碎,即便到时自己劫出兰秋霁,然而却叫这个柔弱的女子,幼小的孩子如何与他一起亡命天涯?自己竟把一切想得如此简单,还象十年前那样莽撞,以为凭着一股血气可以战胜一切。真是可笑可悲!
无论如何,自己一定要为兰秋霁洗罪,让他一家团圆!
回到宁家,宁惜酒还没有睡,正坐在桌边看书。秦斜川在他对面坐下,宁惜酒抬头问他:“他可说了什么?”
秦斜川正情绪低落,听着这话有些生气地看着他,道:“你让我去见他,原是想要利用我打探案情的么?”
宁惜酒闻言怔住,面色略有些苍白,隔了一会他冷笑了一声,道:“查案原也是我的职责……”
“你一个小小忤作,哪有这样的职责?你是为了李远那个只会趋炎附势的狗官罢!”秦斜川难以抑制满心的怒气与嫉妒,嘲讽地道。
宁惜酒愕然看着他,默然了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悄声道:“随你怎么想。”又低头继续翻看着手中的书。
秦斜川见宁惜酒不理自己,只得坐在那里生闷气。过了片刻宁惜酒抬起头来,柔声安慰他道:“别太担心了。”
秦斜川见他目光温柔,气立即消了下去,也觉得自己的表现过于激烈,于是咳嗽了一声道:“如今证据不足,难道到了期限那个狗官真能将他定罪么?我不太懂什么狗屁王法,你在府衙当差多年,总该知道的罢。”
宁惜酒将视线移到空无一物的桌面,沉吟了片刻后道:“除非你能证明这十年来清泉刃的确不在兰秋霁手中。”
“废话!若是我能证明,还会坐在这里么?”秦斜川气愤地道,他越想越气,忽然拍了一下桌子,霍然起身喝道:“真是岂有此理!河水那么急深,清泉刃掉进水里肯定立即被冲走,怎么可能还捞得上来?我这就和狗官理论去!”
宁惜酒见他拔足便走,忙喊住他道:“匕首落下之处原是浅滩,今年雨水过多,水流才变急,全金陵的人都知道这点,你与大人说了也没用。”
秦斜川仔细回想了一下十年前朝雨晚风桥下的水流景况,似乎的确如此。他只得颓然地重新坐了下来。
凝眉想了一阵,他忽然双目一瞪,腾地起身一把抓住宁惜酒衣领,厉声喝道:“你刚才说什么?你说匕首落下之处原是浅滩,可是我从未说过匕首被扔进了哪条河,更没有提过是哪一段河水,你怎地知晓那里原是浅滩?”
宁惜酒眼珠猛然一缩,面色立时惨白如纸。片刻后他强笑了一声,道:“我……我数次见你在朝雨晚风桥附近徘徊,故此……故此猜是那里。我猜错了么?”
秦斜川忽然伸手掐住他的喉咙,宁惜酒无法喘气,急忙拼命挣扎。秦斜川狠心加了力,咬牙道:“你猜得倒准,连清泉刃是从朝雨晚风桥上扔下去的也清清楚楚。”他从怀里掏出宁丰城的遗书在宁惜酒眼前抖了抖,道:“这是什么你总该知道。你在这上面下了胭脂醉,又把这封遗书送给嘉靖侯,害他中毒——我可有半点说错?”手一松,宁惜酒头往后一仰,收势不及,“嘭”一声撞在了轮椅背上,后脑立即湿红一片。
秦斜川吃了一惊,正想要俯身去查看他的伤势,他已急喘着将头倚在了椅侧。缓了一阵后他虚弱地道:“……适才哑婶急忙来告诉我……说是漫天被两个青年劫走……我就猜出是你和秋达心……”
“……废话少说!你倒底是怎么知道清泉刃是从朝雨晚风桥上扔下去的?”
宁惜酒伏在椅侧喘了几口,后答道:“十年前有一夜,我路过朝雨晚风桥……可巧……可巧看见你和兰秋霁在桥上争吵,之后他将一把匕首扔进河里,然后你们先后跑走了。我……我见那把匕首似乎不错……于是下河将它……将它捞了上来,据为己有……”
秦斜川一惊,那夜自己心神纷乱,根本没有留意到有人在附近。忆及那夜自己与兰秋霁争吵的情景,他心里猛然一跳,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厉声喝问:“这么说来你十年前就知道我与兰秋霁的关系了——是你向李远以及兰老太婆告的密!也是你用清泉刃杀的人!”
“不是!”宁惜酒急声辩解。秦斜川赤目怒吼道:“你还敢狡辩?你定是早就打算好了要诬陷兰秋霁,所以故意用清泉刃杀人,如今又故意泄漏出我和他的关系,让他替你顶罪——你竟是如此心狠手辣!”见宁惜酒睁大眼怔怔望着自己,他恨声喝道:“你做什么无辜状?难道我冤枉你了不成?”
宁惜酒沉默下来,望着秦斜川的眼神空洞一片,隔了片刻他忽然苦涩一笑,垂下眼睫静静道:“对,没错,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下毒,是我杀人,是我故意陷害兰秋霁……所有的一切全是我做的。你把我送官罢,也好救出你的心上人,与他长相厮守。”
秦斜川见他如此轻描淡写,仿佛那几条人命根本算不得什么,亏得自己之前竟还一心想要为他遮掩罪行。想到自己居然如此愚蠢,从头至尾都被他甩得团团转,顿时怒不可遏。他将轮椅猛力拐了个弯,朝向了大门,咬牙道:“好好好,我这就送你见官!”推着轮椅便朝大门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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