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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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4章 识藤记(第1页)

高槿之回来是在第五天的黄昏。

许兮若正蹲在灶房门口,用一把小刀削竹筷上的毛刺。那竹筷是她用后山捡来的老竹枝做的,削到一半,天光忽然暗下去,像有人从西边拉过来一块薄灰布。她抬头,就看见高槿之站在院门口。他还是那身旧衣裳,肩上也还是那只灰布包袱,只是人似乎瘦了一点,眼窝比走前深了几分。他没有说话,先走到廊下,把包袱放下,又摸了摸廊柱上挂着的铜铃。铜铃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一粒石子掉进深井,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底。

“回来了。”许兮若站起来,声音不大。高槿之回头看她,笑了一下。那笑像雨后的天,不亮,但透着一层干净的灰蓝。他“嗯”了一声,又看看院子里。“你守得不错。”他说。许兮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竹筛收了,陶罐盖严了,石板地上没有积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可到底没让那点酸浮到脸上来。她只低头看自己手里削了一半的竹筷,轻声道:“紫花地丁收在缺角罐里。水杨梅片也收好了。”高槿之点点头,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你煮水没有?”许兮若说:“刚烧了。”高槿之“嗯”一声:“那先喝水。”

那晚他们没谈太多。高槿之从包袱里取出几样东西,摊在竹席上:一小把暗红色的干根,几块用粗纸包着的深褐色硬块,还有一束用草绳扎着的细藤。许兮若蹲着看,没敢上手碰。高槿之说:“这一趟去了山外一个旧药市。以前教我的师傅留下的几味药,一直寄在别人那里。这回取回来了。”他拿起那束细藤,递到许兮若面前。藤是干的,茎细如线,叶子已经卷成一颗颗棕色的小粒,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许兮若问:“这是什么?”高槿之说:“乌藤。那本《药园小识》缺了半幅图的,就是它。”许兮若心头一跳。那页书她记得,残图只余半边叶子,尖尖的,批注也剥落得只剩一个“乌”字。高槿之当时说,不用补,等山自己把图送回来。现在山没送来,高槿之自己带回来了。

“你找到它了。”许兮若说。高槿之摇头:“不算找到。只是把旧物讨回来。这乌藤不是我采的,是师傅留下的。他当年用乌藤给人治风痹,剩下这一束,一直放在旧友的药柜底。我这次去,就是取它。”许兮若说:“那书里的图还是缺着。”高槿之说:“图缺着不要紧。东西到手了,图就有了影子。等哪天你见了鲜的,再把它补上,也不迟。”许兮若没再说话。她望着那束乌藤,藤身极细,却有韧劲,轻轻一折也不断,像一束暗红色的铜丝。她忽然想,有些东西不在山里,而在人手里。山是书,可书也在人的手上。高槿之去山外取药,倒像是从一个极远的地方,把书里缺的那一角,用实物轻轻压住了。

第二天,高槿之让许兮若把乌藤解开。干藤在晨光里散出一股极淡的辛味,像老姜又混着一点树皮上的苔腥。他说:“乌藤不能直接入药,要先掸。干藤容易碎,你先用软布把叶子捋下来,再轻轻拍。”许兮若照做。她搬个小竹椅坐在廊下,把藤条横在膝上,用一块旧白布包着,从上往下慢慢捋。碎叶子像细沙一样掉在竹席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极小的雨落在干草上。高槿之坐在她对面,挑拣那几块深褐色硬块。他告诉她,那是老茯苓,药市里叫“云块”,皮黑肉白,越陈越实。他说:“茯苓和乌藤是常用的对子。一个往下走,一个往旁通。茯苓沉,乌藤活,合起来才能把风从筋里带出来。”许兮若问:“那紫花地丁呢?”高槿之说:“紫花地丁走的是表,凉血,解毒。三种药各走各的路。以后若真要配药,先得辨清病在表还是里,在气还是血。”许兮若听完,觉得这些药像人一样,各有各的性子。紫花地丁是急性子,只管把浮在面上的热赶走;茯苓是慢性子,沉沉稳稳地往下渗;乌藤最活,像一匹小马,四处窜,专找筋络里堵着的地方。高槿之听她这样说,笑了一下:“你这话糙,但方向不错。学药,先要会取象。取象比记性更靠得住。”许兮若问:“什么叫取象?”高槿之说:“就是看一株草,不急着知道它叫什么,先看它长在哪儿,什么颜色,什么味道,摸上去什么感觉。看够了,再看它像什么。像什么,多半就治什么。”许兮若低头看手里的乌藤。它像什么?像人身上的筋,细、韧、能弯,不轻易断。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那天下午,高槿之教她制乌藤。先是烘。乌藤要微火烘到半脆,再放凉。许兮若把藤条铺在石片上,架在炭炉上慢慢转。石片只有手心那么大,一次放不了几根。高槿之说,药不在多,在透。多了受热不匀,外焦里生,像煮饭夹生一样,最是麻烦。许兮若便一根根地放,看那些暗红色的藤在温温的石片上慢慢变浅,像有人从里面抽掉了一点颜色。空气里那点辛味越来越清,像打开了一扇很久没开的木窗。高槿之在旁边切茯苓,刀下去的声音很沉,闷闷的,像切一块陈年的蜡。他切得极慢,每一刀都顺着茯苓的纹理走,不肯斜半分。许兮若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的手腕还是那样稳,像从前的每一次。可许兮若觉得,这趟出门回来后,高槿之身上有一点什么不同了。不是瘦了,也不是倦了。是他看药、看火、看刀,都比从前更慢了一点,像是要把每一件事都多留一留。

烘好的乌藤放凉后,高槿之让许兮若用石臼捣。他说:“乌藤不能捣太碎。太碎,煮的时候药气散得太快,还没入水就跑光了。要捣成小段,比指甲短一点,再用手搓一搓,让皮肉裂开。裂而不碎,药气才肯慢慢交出来。”许兮若把藤段放进石臼,杵棒一下一下地捣。石臼不大,黑沉沉的,杵棒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截旧瓷。藤段在臼里跳,发出“嗒、嗒”的轻响,不脆,也不闷,像从很远的雨里传来的木鱼声。她捣了一阵,手腕有些酸,但没停。高槿之说过,手的酸不是坏事。酸是筋在告诉你,它还在用。许兮若便由着那股酸慢慢从虎口爬到小臂,再从臂弯沉到肘尖。她的动作反而慢了,杵棒落下去时更准。藤段渐渐裂开,像一小节一小节褐红色的细竹管被从侧面敲出了缝。

茯苓也捣了。高槿之没让许兮若动手。他说茯苓太硬,你手腕还嫩,不该碰这个。许兮若没争。她坐在旁边看高槿之捣茯苓。石杵起落之间,没有一丝急躁。每一杵都像是从地心深处升上来的,带着一种沉沉的力。茯苓块慢慢碎成粗粒,又慢慢变成细末。那细末颜色灰白,像极细的云母粉,在斜光里看,竟有一点极淡的银。高槿之把捣好的茯苓末过筛,筛下来的细粉如尘,留在筛上的粗粒再捣。如此三遍。许兮若忽然想起修书时筛浆糊里的面渣,也是这样一遍一遍地滤。原来许多事到最后都是一样的:把粗的去掉,把细的留下。可细的也不是立刻就好,还得用时间和手去慢慢把它变成另一个东西。

他们忙到傍晚。许兮若把捣好的乌藤收进一只小陶碗里,用竹纸盖住。高槿之把茯苓末装进一只青瓷瓶。瓶子不大,颈口只有铜钱眼粗细。他说:“药末最怕回潮。装瓶时不能倒,要一勺一勺舀进去,再轻轻磕一磕,让粉末自己沉实。”许兮若看他舀粉,动作果然很轻,像在给一册旧书填最后几页。药末落进瓶里,发出一声极细的“沙”,像春蚕在远处吃桑叶。高槿之盖好瓶塞,对许兮若说:“今天做到这里。剩下的,改天再合。”许兮若点点头。她不觉得累,只觉着手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饱胀感。指尖沾着药粉,虎口沾着藤屑,连袖口都染了一点淡褐。这些痕迹不脏。她觉得它们像一些从药里跑出来的字,悄悄写在她身上。

夜里,高槿之在灯下翻那本《药园小识》。许兮若也坐过去。那页缺图已经比从前平整许多,补丁的边都服帖了,只有中间那半幅残图还空着,像云层里缺掉的一片。高槿之把从药市取回的一小片旧纸拿出来,和书页并排放在灯下。许兮若探头去看,那纸片已经黄得发黑,上面用极淡的墨画着一截藤,叶子尖尖的,形状和书里那半幅恰好能接上。她屏住气。高槿之说:“这是师傅当年临的。纸太脆,不能补到书里,只当个见证。”许兮若问:“那这页还缺吗?”高槿之把旧纸片轻轻翻过来,反面有几个蝇头小字,写着“乌藤,味辛,性走,善入筋络,与茯苓相须。”他说:“书页缺图,可书里的话没缺。师傅把图挪到了这片纸上。书是书,纸是纸。能把它们对在一起看,就不算缺了。”许兮若看着那两片纸,一片新补的,一片旧临的,在灯光下像隔着许多年的两片叶子。它们不会长回同一根枝上,却能在这一盏灯下,头挨着头,把一件旧事重新说清。她忽然觉得,修书不一定都要补得严丝合缝。有时候,留一点缺,再从别处借一点影子过来,反而更见得出那本书走了多远的路。

第三天上午,高槿之说要合一味极简单的药茶,用乌藤、茯苓、紫花地丁三样。许兮若一怔:“紫花地丁不是刚收好的吗?”高槿之说:“收着就是拿来用的。药不能只收不用。只进不出,跟守财奴一样,药气也会死。该用的时候,大大方方用。”他让许兮若从陶罐里取一小把紫花地丁。许兮若打开陶罐,罐口还封着自己做的那层竹纸。她把纸揭开,里面那股干燥的花草气慢慢浮上来,不浓,却清晰,像极轻的紫黑色雾气。她取出一小把,放在细纱布上。高槿之看了看,说:“取得好。紫花地丁要带梗带根,光花不够。这种药的气,藏在整株草里。你收的时候留了全草,现在用起来才不亏。”许兮若心里一动。她想,原来收的时候的那些不肯将就,那些一根一根慢慢解下来的麻线,都是为了今天这一把能从罐里从容取出来。

药茶的做法不复杂。高槿之让许兮若先把三样药按分量称好。乌藤最轻,只用三小段;茯苓粉半勺;紫花地丁一小撮。称药的是一杆极小的铜秤,秤盘只有杏叶大,秤砣像一颗细长的橄榄核。许兮若第一次用这种小秤,手有些忙乱。高槿之说:“称药的手要像端水一样。你越想快,秤杆越晃。等它自己定。”许兮若慢慢把药放上秤盘,看那根细如发丝的秤杆在空气里一点点停稳。那种稳,像极了修书时等一张纸页在半干时慢慢服帖下来的感觉。她呼出一口气,把药倒进竹漏斗。药落进小砂锅里的声音很轻,像几粒沙掉在瓦片上。

水用泉水。高槿之从缸底舀了一瓢,说:“这水你昨天提的,静置过一夜,算熟了。”许兮若问:“熟水是什么?”高槿之说:“水也要养。新打上来的水性子野,要放一放,让它把火气散掉。山里人叫‘困水’,困一夜,水就软了。”许兮若看着瓢里的水,果然一点杂质也没有,连底都不见。她把这瓢软水倒进砂锅,架在小炭炉上,火收得极小,只剩一星红。高槿之让她盯着水面,说:“药茶不是药汤,不能大滚。水面将滚未滚时,气最全。等完全滚开,气就散掉一半。所以要在水将开时,把火再压一压。”许兮若便极专注地盯着。水面先只是静着,慢慢从底上升起极细的小泡,像有无数银针从砂锅底往上轻轻刺。小泡到了水面,又不破,只聚在边上,像一圈碎月亮。她看见水面中间微微鼓起,要滚不滚,耳边竟生出一丝极细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高槿之在旁边低声道:“就是现在。”许兮若把炭火又拨散了一点。水面重新静下来,只剩那圈小泡还在,像锅底有鱼在呼吸。

煮了半刻钟,高槿之让她端下锅。药茶颜色淡黄,清得像初春的柳芽泡在水里。高槿之把茶汤滤出来,倒进两只竹杯。他没有马上喝。许兮若也没动。高槿之把竹杯举到鼻前,闭了闭眼,说:“你闻。”许兮若低头去闻。那气味不是花香,不是草苦,也不是茯苓的淡,而是一种很轻的、像雨后树皮被太阳一晒后升起来的清辛。她说:“有风的味道。”高槿之睁开眼,看着她,眼里有一层极淡的笑。他说:“这就对了。药味里最难得的,就是风。风能带走湿,也能把别的东西送进来。一服药里有一点风,人就愿意喝。”许兮若端起竹杯,小心地喝了一小口。药茶并不难喝,只是苦得轻,几乎察觉不到。回甘也不明显,只在喉底留下一层薄薄的凉,像有谁从里面用一片薄荷叶轻轻扫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这茶不是为了治什么病的。它是让人从里面安安静静地凉下来。像这院子,像这山,像这些天来所有慢慢做完了的事。

高槿之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这味茶,以后可以放一包在药篓里。夏天进山,走热了,找个阴凉处生一堆小火,煮上小半锅。三个人喝也好,一个人喝也罢。不求治病,只让身子别忘了风。”许兮若把剩下的药茶倒进一只小陶壶,用竹盖掩住。她说:“我给这茶取个名字,行不行?”高槿之说:“好。”许兮若想了想,说:“叫‘过冈’。”高槿之问:“为什么?”许兮若说:“山冈这头是院子,那头是野地。人从这头走到那头,中间要过一道冈。喝一口这个,就像风从冈上过来,把你从头到脚过了一遍。”高槿之没说话,只用手慢慢转了转竹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过冈。这名字很好。药茶有名字,就等于有了自己的路。”许兮若听见“路”字,心里像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这些日子,她从门外走到山里,从山里走到灶前,从灶前走到这杯茶前。每一步,都像在给自己铺一条极窄极细的路。路那头,站着高槿之;路这头,站着她自己。中间是风,是药气,是那些说不清却做得出手的事情。

她忽然起身,走到屋里,拿出那本桑皮纸小书。她又坐回廊下,借天光在空页上写下一行小字:过冈茶成。色淡,味轻,有风从喉底过。写完,她把小书合上,压在膝下。高槿之没有看她写什么,只望着院外的山。山在午后阳光下已经不太清楚了,雾又起来了。许兮若也望过去。那些雾从山脊一点点漫出来,像山在慢慢呼出一口极长的气。她忽然觉得,乌藤、茯苓、紫花地丁,还有这杯“过冈”,其实都是从同一座山里长出来的。只是有的长在溪边,有的结在松下,有的藏在药市的旧柜里。它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在这一口竹杯里重新碰头。而她,也不过是这条路上的一个过客。可这个过客,现在也会煮药茶了。她甚至给茶取了名字。名字会被人忘记,可风不会。风还在冈上,一遍一遍地吹,像在替所有来不及记下的事情打着极轻的拍子。

哈利波特:獾院家的平头哥  赌石,从缅北逃亡开始  大玄印  大反派也有春天2  天降鬼才  恐怖仙缘  全师门反派,唯小师妹发癫变态  未来将临之宇宙终结  上门姐夫  弟子有系统,师尊我呀躺成无敌  万古之王  凡人仙途  魔武灵合  流放三年,百官跪求我进京称帝!  然后呢?他吻了我  都市修仙,从元婴期开始无敌  镇世仙狱图  带着空间穿七零,赚钱搞事样样行  都市神医:开局九张婚书  大明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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