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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重夜色里,蜿蜒小径模糊在视线中,早已停歇的雨水依旧洒落着细碎的云雾缭绕,天空中万里无际的深沉雨云将月光和星辰尽数遮掩,整片大地混沌迷蒙,孩子戴着斗笠走在徐从稚的身边,由于不久前的大雨倾盆,以往回家的那条山路早是泥泞不堪,于是他们走在了另一条道路上。
远远地,在小路的远方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孩子愣了愣却没有停下脚步,他攥紧早已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双手,即便从山脚矿脉走出来之后浑身激荡热血早就冷却,此刻不过是强撑着的气力,可他依旧没有躲在徐从稚的身后,而是并肩同行,继续向前走去。
近了,徐从稚转过头看了一眼孩子,然后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细小的火光骤然亮起,视线终于出现了片刻的清晰,光亮摇摇晃晃,照着道路上忽明忽暗的影子。
这条小路孩子并不陌生,虽然不是他平日里从矿脉里回家所走的山路,可是如果孩子没有记错的话,在这附近就是家里的那几亩刚刚收割丰收的麦田。
借着微弱火光,孩子看见了一张苍白如纸的枯瘦脸颊,睁着眼,瞳孔早已涣散,可是那眼神深处的坚毅和卓绝却没有丝毫消散,孩子看着这张有些熟悉的脸却觉得有些陌生,因为眼前的人好似在一夜之间就消磨了所有的生机和精气,犹如枯骨一具,一动不动。
徐从稚轻轻走开了去,于是火光笼罩住了那具尸体的全身,孩子终于看出眼前之人维持着一个出拳的架势,一手竖起挡在眼角附近,一手平直伸出一往无前,孩子视线下意识地看向了地上,遍地鲜血早已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下隐约痕迹,还有几个不似雨水砸出来的硕大水坑里残留着殷红颜色。
孩子抬了抬头上斗笠,伸出手去,摊开手掌轻轻握住了那个平直向前的拳头,坚硬如铁,可是就在孩子的手掌触碰上去的刹那却有一股柔和清风鼓荡飘摇,沿着孩子的手掌和拳头之间缭绕片刻然后终于散去。
孩子抬起头,尸体的眼睛终于合上,僵直身体瞬间瘫倒在地,孩子缓缓低头,尸体的脸上也是一副释然的模样,和山洞里的那个人如出一辙。
徐从稚始终站在旁边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孩子怔怔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却还是倔强地沉默不语,徐从稚一只手轻轻拍打着腰间银色刀鞘,无声无息。
孩子蹲下身,将尸体的两只手臂搭在肩上,然后摇摇晃晃地背着那副尸体起身,一步一步走向云庚村的方向,徐从稚默默跟在孩子的身后,火光闪烁不定。
很快,云庚村那不算如何高大的村门就隐隐可见,寒凉秋夜的泥泞小路孩子走得很是艰难,此时脸上都有了细密汗珠,可是一路上他始终沉默不语,徐从稚也没有主动上前问起是否需要相助,两人缓缓走进村口。
村口附近那条平日里挤满了摊贩的小巷有些杂乱,邻近的几条小巷子里更是有着房屋倒塌,破败院子里有细细哭泣和哀嚎声,孩子背着冰冷尸体和徐从稚只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在来到木匠铺子所在的那条巷子口之前,孩子背着尸体拐进了一条邻近的狭小巷子,站在了一户木门紧闭的院子外。
徐从稚站在巷子口,没有跟着孩子走进,他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街巷,即便已经清扫干净,可是昏暗夜色里徐从稚的眼神却好似璀璨天光,丝毫痕迹仍旧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抿了抿嘴唇,收回视线,静静看着巷子里院门外的孩子。
孩子轻轻放下背后尸体,抬起手屈指伸出,却停顿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微微低下头。黑夜里,孩子那没有人看不清的面容上紧紧咬着嘴唇,许久之后他才终于抬起头,呼出一口气,伸出手屈指轻敲。
今夜云庚村里的动静其实不小,住在村口附近巷子里的许多小院都提心吊胆、忧心忡忡,担心那些无所顾忌的匪徒什么时候就会突然闯进来,所以许多人其实一夜无眠。孩子轻轻敲响门扉的时候,雨停过后的安静深夜里有很多人心中猛地一紧,四处张望,担心是灾祸找到自家来了。
孩子敲了几下院门之后就安静等待着,片刻之后木门缓缓打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站在半开的院门后,苍老面容上神色警惕,看见是一个有时在街上会看见的孩子之后这才脸色松弛了些,轻轻将木门推开了些,孩子抬眼看见不远处屋檐下站着一个怀里抱着孩子的妇人,神色忧愁。
老者很快看见了孩子身边脚下的尸体,瞳孔猛地张大,然后颤颤巍巍地蹲在地上,抬起手中烛台仔细打量着尸体的面容,片刻之后嘴中低低呜咽,孩子微微后退几步,紧紧咬着嘴唇,不说话。
不远处的妇人好像察觉到了异样,转身将熟睡的婴孩抱进屋子里去,这才独自走出,走近门槛之后借着微弱火光看见了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此时却苍白枯槁,早已没了生气,妇人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气力,瘫倒在地,捂着嘴使劲压抑住哭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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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在院子外站了很久,直到老者和妇人竭尽全力将尸体抱进院子里去,又一言不发地缓缓关上门,孩子始终目不斜视,紧紧盯着那具尸体面容上的释然,院门合上,在彻底关上的一瞬,孩子看见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岁数的小男孩揉着眼睛走出屋子,怔怔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孩子又在院门外站了许久,终于回过神来,他耸了耸肩,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肩膀上,他脚步缓缓,走出小巷站在徐从稚身前,他抬头看了一眼徐从稚,徐从稚神色冷淡,孩子好像想了很久,轻声开口问道:“如果我习武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少死一些人?”
徐从稚摇摇头,没有说话。孩子低下头,默默地继续向前走去,最后缓缓跑了起来,埋着头朝着院子所在的巷子而去。
顾枝走出巷子的时候听见了身后簌簌风声,知道那些其实身手不算普通的守平阁风雨堂杀手已经悄然离去,他抬头看了眼不再有雨水落下的头顶云雾,呼出一口气,身形闪烁之间已经越过院墙回到了院子里,果不其然地看见了亭子里飘摇微弱的烛火光芒,还有一个皱着眉间的女子趴在石桌上,伸出一只手拢在烛火之上,指尖风铃晶莹闪烁。
顾枝落在院子里的时候无声无息,此时抬起脚却故意轻轻挪动脚步,女子猛地抬起头,手掌挥动,烛火光芒几乎就要熄灭,女子指尖风铃摇晃作响。
顾枝露出笑意,张开双臂,说道:“我回来了。”扶音站起身,站在原地,顾枝走进亭子里,微微低头看着她的神色,轻声道:“不是说了让你只管安心睡觉嘛,怎么还在这等着。”
乖乖听从顾枝的话躲进阁楼中却又实在放心不下,独自坐在亭子里等待的扶音只是轻轻摇头,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顾枝,好似终于如释重负,顾枝笑道:“放心吧,我没事的。”说完,顾枝一只手揽着扶音的肩膀,另一只手端起烛台,走向阁楼房屋。
推开门,顾枝将烛台交到扶音手上,轻声说道:“我再去看看乐姨那边,不知道君策回来了没有,这一次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乖乖睡觉了,好吗?”
扶音点点头,始终不说话,顾枝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眯起了眼睛,就要转身离去,扶音却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顾枝回头,扶音放下烛台紧紧抱住了他,顾枝愣了愣,温热手掌轻轻拍了拍女子的指尖。
顾枝在亭子里站了一阵,直到看着屋里的烛火熄灭,这才摇摇头走向院门,他的嘴角带着笑意,却满是无奈,因为自己最为在意的这个女子果然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听话,明明说好了遇到任何危险任何事情交给自己就好的,可她总是学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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