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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礼着喜服等在堂前,徐三老爷在外任不及回来,便由着徐老太爷赐醮酒,徐老太爷正服戴冠坐在堂前,自托盘里拿过酒樽,两手持酒,徐礼跪下接过,一饮而尽,才算是行过了醮礼。
屋子里到处都是闹哄哄的,吹弹唱打已经敲了一天,徐礼昨儿夜里便睡不着,还是陈婶子给点了安息香,他才阖了会眼,外头鸟鸣声一响,他就睁开眼睛,看着衣架上撑起来的礼服傻笑,到今天夜里,就要行礼了。
骑在马上他只觉得晕飘飘的,好像踏在云里,还来一直觉着日子过得慢,定了亲这些日子,哪一天不盼着迎娶,可真到了迎娶的正日,偏又觉着光阴流水似的过去了,那一桩桩一件件他还记得清楚,竟这样快就要娶进门了。
蓉姐儿因着天头夜里不曾睡好,梳头婆娘来了,她还阖着眼睛,甘露跟兰针两个帮她穿上衣裳,罩了大毛巾子,一路扶到妆镜前。
一个托了下巴,一个扶住头,那请来的梳头婆娘手艺顶顶好,哪一家嫁女娶媳不请了她去梳头绞脸修眉毛,金陵大户人家多,喜事一年到头都断不了,王家是早早在六月里同她定下的日子。
见了这许多新娘子,再没哪一个似蓉姐儿这样,哪一个不是早早起床,又羞又喜又忧,绞个脸能变几回颜色,还悄摸的塞了钱给她,叫她画的可心些。
头一回见丈夫,凭的就是一张脸,女子四德里说,德方容功,容看着排在第三位,可天下哪个男人不看脸面,掀了红盖头眼睛一扫过来,第一眼中意了,往后日子也好过。
可这位新娘子却半点也不急,叫丫头扶着坐在镜台前了,还在打瞌睡,闭着眼睛由着她动作,倒是两个丫头忠心,前前后后都照顾得当,她还靠在兰针身上,打哈欠呢。
“姐儿心宽,是个好福气的。”成亲吉日只能说好坏,不说媒人婆全福人梳头娘子这些,便是家里下人也一句晦气都不能说,若叫主家知道了,轻则打板子,重则发卖出去。
梳头娘子说完这句,再低头看一看蓉姐儿,晓得是千珍万爱养大的姑娘,结亲的小郎怕也是相看定了的,这门亲事样样都妥当,若不然,哪个小娘子嫁前还能这样好睡。
“姐儿皮子真是细,我还不曾使力气,倒刮红了。”嫩的像是春天柳树枝子上头刚刚抽条的嫩芽芽,红漆描金托盘里头盛了红木梳,红盒粉,红绸带,红丝线,一枚点着红胭脂的煮鸡蛋,剥了皮的蛋滚过脸,再拿红绳子儿浸了水绞掉脸上的细绒毛。
蓉姐儿“滋”一声,甘露赶紧道:“婆婆轻手些,姐儿怕疼呢。”梳头娘子便又笑,嘴里的吉利话儿不停:“姐儿这双眉毛长得好,又长又浓,往后夫婿定是要当高官的。”
蓉姐儿听见这一句,眯眯眼儿看看她,微微笑一笑,又阖起来养精神了,绞完了细绒毛再拿熟鸡子滚脸,上玉容膏扑茉莉粉,再点上红胭脂。
梳头歌才是大戏,这个婆子得人青眼,也是为着有管好嗓子,这时候却不要妩媚婉转,声音清亮传得远才好,她一开嗓子,把外头的锣鼓点儿都压住了,一屋子丫头听她唱梳头歌。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出门逢遇贵人,五梳五子登科来接契,五条银笋百样齐,六梳亲朋来助庆,香闺对镜染胭红;七梳七姐下凡配董永,鹊桥高架互轻平;八梳八仙来贺寿,宝鸭穿莲道外游;九梳九子连环样样有;十梳夫妻两老就到白头。”
这首梳头歌,便跟蓉姐儿在泺水听着的不一样,有文有杂,唱念齐全,倒跟外头开锣的大戏一般,她听见七梳那一句,才要开口问,叫甘露狠命摇头给止住了。
可不是,七仙女配董永,只落得两个儿女一头牛,又有甚个好,却晓得大喜日子说这话,叫娘知道了,非打折她的腿,赶紧忍住不开口,还懵懵懂懂的,难道不成放牛的跟仙女,就很般配了?
这话儿定要问问徐小郎,心里默默记下,乖乖坐了不动,拿出女学里头练的姿势出来,板正了腰,两手摆在腿上。
梳头婆子唱完哥,又赞一声:“姐儿这一把好头发,也不必用假髻了,多使些头油盘起来漂亮的很。”赤金冠子上头嵌了黄豆大的珍珠托挂,密密遮了一张脸,那冠子才拿出来,梳头娘子就啧啧称奇,一室的珠光流转。
前头戴了冠子,便不再用闹妆儿,只在后头再插上四把金嵌红宝的压发,头梳好了,才穿起大衣裳来,蓉姐儿还趁着穿衣裳前头,叫兰针甘露两个托着她的头更衣一回。
王家在金陵没亲戚,吴夫人又只能算是男方礼宾,那请来的夫人们俱在院子里的水台子边上看戏,新房少有人进,蓉姐儿坐了一会子闷得很,腰也弯下来,身子也不直了,还唤来了甘露:“你使个人,到厨下去要一碗糖芋苗来。”
“我的姐儿,好歹忍了一刻吧。”兰针急得不成,那糖芋苗沾沾乎乎的,若是滴到喜服上可了不得,汤汤水水的吃下一碗去,又在更衣乱了头发又是一桩了不得。
蓉姐儿叹口气儿,她也不是饿,就是无事做,却抱怨不得,明明是黄昏成礼,这大早就叫她干坐,气闷死个人。
想想又把那个“死”字咽进肚里,甘露拿了点心碟子来:“姐儿若要用,便用这些个,单叫厨房做的一口大小,没的花了妆却不好看了。”
蓉姐儿摆了手不要,甘露便把那碟子点心都用油纸包了装在荷包里头,她若是想吃,立时就能吃着,这一个白日,水要少喝,饭也不能用,把蓉姐儿饿的前胸贴后背,还不住问前头宴上吃甚,知道有胭脂鹅肉脯子馋的直咽唾沫。
直等到申时前头还没动静,蓉姐儿急了:“他怎么还不来,我腰都断了。”一屋子丫头都笑,银叶打趣了一句:“往后便是别家人了,坐得一刻少一刻呢。”
这句话音才落,前边就喧闹起来,小丫头跑进来:“前头迎亲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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