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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婉直起腰思量,脑子里有一片烟雾,迷魂阵似的,有什么呼之欲出,又难觅踪迹。
“您怎么还在这儿呢?”等了她半天的小酉从犄角旮旯里蹦了出来,“走吧,赶紧回去吧,晚了要捅娄子的。”说着简直滴下泪来,刚才她在皇极殿晃悠的时候遇见肖少监了,他看见她,差点没把她生吞了。迫于压力,她把主子供出来了,并不是她不忠,是因为面对东厂那位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她吓得连姓什么都忘了,问什么自然答什么。
小酉拽她,婉婉还怔怔的,“这南苑王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甭管见没见过,回去再说成吗?”小酉半蹲下来,“我这回是完了,求您记着我,来年清明给我烧点儿纸,就不枉费我对您的一片心了。”
婉婉被她拉回了毓德宫,进门正遇见李嬷儿,墙根儿上的五七已经跪了好半天了,见着她就止不住地哀嚎起来:“主子、主子,我说什么来着,不让您去,您不听我的劝。这回嬷嬷要把我送给司礼监发落了,您快救救我,去了我就没命了!”
李嬷儿脸上的褶子因愤怒几乎全撑开了,瞪着眼,手里拿着戒尺,对准五七的屁股就来了一下子,“还敢叫屈?殿下回来是你命大,要是再迟半步,报到慈宁宫去,我瞧你们怎么样!安生给我住嘴,你求到天上也不顶用。好好的殿下,被你们这起子没王法的调唆得摸不着北,看看,穿太监的衣裳,上西华门卖呆,哪儿还有点儿帝王家的规矩!我是这里管教化的,拘不住你们,是我失职,回头我顶着荆条儿上慈宁宫领罪,该我吃鞭子,我受着。可我去前非发落了你们不可,要不留下你们这两个祸害,将来不知还要闯出多大的祸来!”
戒尺指向小酉,“给我跪下。”嗓门之大,把婉婉也吓得一噤。
小酉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抽泣着看婉婉,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婉婉自然不能让他们替她顶罪,低声哀告着:“嬷嬷饶了他们吧,这回不怨他们,是我自己的主意……”
不等婉婉说完,李嬷儿就截住了她的话:“我的主子,哪回闯了祸您不说是您自己的主意?老这么纵着,将来可怎么办?您是纯善的人,他们想出什么坏招儿来带上您,您糊里糊涂就给他们顶缸,他们仗着什么?就仗着您心疼自己跟前的人,舍不得叫他们受苦!眼下好,弄得奴才没了奴才样儿,这么大的事儿也敢闹着玩儿。前头是什么地方?今儿进宫的又是什么人?要是传出去,殿下的名声还顾不顾?我是没法子管你们了,只好偏劳司礼监吧。万一那头连带问我的罪,我的这张老脸是要不成了,由得他们抽打罢了。”
李嬷嬷连珠炮一样的数落,婉婉低着头,鼻子直发酸。要问她的心里,这些精奇嬷嬷就是杀人无形的刀斧手,她们砍断她的自由,也砍断她生而为人的天性。可是祖上有令让她们管教皇子皇女,她们实权很大,就算她抬出身份来,有时候也无可奈何。但是不论如何,她得整顿一下纲纪,即便不起作用,震慑震慑也是好的。
“这事儿厂臣已经知道了,嬷嬷别忙,明儿再由他发落。”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在圈椅里坐了下来,“你们俩别跪着了,五七传膳来,小酉伺候我换衣裳洗脸。”说着声音渐次矮下去,嘀嘀咕咕道,“主子穿着太监衣裳不伺候换,不叫主子吃饭,也不叫主子盥洗,还说什么规矩……狗脚规矩!”
把李嬷嬷说得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
☆、吹尽繁红
这算是她唯一一次顶撞精奇嬷嬷,李嬷儿干瞪眼,拿她没办法。毕竟她是主子,又是长公主,和皇上都是平辈儿,就是请家法,也得有这个胆子。
人大心大,不服管,早晚的事儿。作为精奇嬷嬷来说,拿着鸡毛当令箭只在这些主子不晓事的时候,等他们成人了,有了自己的主张,瞧不惯她们依旧可以开发她们,主子毕竟是主子。就是没曾想,帝姬这么个性情,才十三四岁就收压不住了,将来还想跟着出降做陪房,只怕是难了。
李嬷儿的一盆水浇在沙地里,连痕迹都没留下半点。她一走,小酉又活过来了,欢天喜地地嘻笑着:“还是主子厉害,与其和她对着干,不如叫她有劲儿没处使。她在那儿搓火儿,主子饿了乏了,不搭理她,比掌她的嘴还难受呢。”
婉婉摘下帽子仍在了案头上,“我常说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多好。太后这会儿在皇极殿大宴群臣呢,哪儿知道咱们这里的事儿。她非闹起来,又是慈宁宫又是司礼监的,宣扬出去有什么益处!这些嬷嬷,平时都是奶奶神,在宫里作威作福惯了,敬着她们,她们愈发上脸。”洋洋洒洒说得很欢畅,转过头来想到明天,一时又犯了难,“厂臣刚才说了,明儿再来找我算账,咱们躲得过李嬷嬷这劫,逃不过厂臣那关。”
小酉也失魂落魄,“明儿就是奴婢和五七的死期了,主子,您会瞧着咱们死吗?”
这回的事确实是她起的头,小酉和五七只能算从犯。虽说主子的错处,有很大可能算在底下人头上,但过于出格了,只怕他们两条小命加起来还不够相抵的。她要是缩了头,真就只能看着他们送命了。
她在小酉肩上拍了拍,“你别愁,明天我会想法子给你们说好话的。”
她的胆子小酉知道,就算下了保,也没法实打实的相信她,“到时候您可不能装聋作哑,奴婢们的命全在您手上攥着呢。”
婉婉让她放心,虽然自己对肖少监的恐惧不亚于对李嬷嬷,但事关人命,就算硬着头皮也得出声儿。
原先淋了雨,外头的日子不好过,现在回来了,换上干净的衣裳,在温暖的被褥里坐着,浑身上下都透着松泛。她捧了一盏奶子茶,小口小口地抿着,想起那位南苑王,小声问小酉:“你瞧见那个宇文良时了吗?”
小酉正剪灯花,唔了声道:“南苑王吗?奴婢没瞧见。”搁下剪子过来打探,“他长得什么样儿,快说说,是不是眼睛像铜铃,耳朵像芭蕉?”
婉婉突然发现这个南苑王的相貌在毓德宫里流传了好多版本,有的出自她之手,有的完全是底下人胡编乱造。现在想来很对不起那位王爷,她尴尬地把手压在被面上,手指胡乱拨弄了两下,含含糊糊道:“其实……他的模样没那么吓人,先前全是咱们瞎猜的。我见着他了,老觉得他和肖少监有点像,不是脸盘儿,是身形和气度。”
小酉比较关心脸,“奴婢就想知道鼻子眼睛在不在该呆的地儿。”
“那是自然的了,他长得很好看,眉清目秀的。”婉婉一面说着,一面拿手画了个圈儿,“他的眼睛里有个金环,就像起大风前太阳边上的日晕。你知道那种东西吗?像彩虹,可它是圆的,比彩虹更坚韧。”
小酉听得一头雾水,“眼睛里面有个环?这不就是重瞳嘛!一个框里两个眼珠子,左边儿一个右边儿又一个。”
婉婉早就知道永远和她说不到一块儿去,平时不爱和她争论,这回却要解释一番。她正了正身子,很真诚地看着她,“小酉,是空心的环,就在黑眼珠子里,不是在外头,更不是左一个右一个。你往好看了想,眼睛能发光,瞧着你的时候能叫你晃神儿。”
小酉贫瘠的脑袋勾勒不出那种神奇的场面来,她就觉得眼睛能放光,大概像上驷院养的豹子一样,怪吓人的。可长公主兴致高,她只能打着哈哈附和:“那真稀罕人……汉人和鲜卑人都没这样的,长得倒别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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