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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启一直是个兢兢业业的人,刚找了一个工作,就一头扎了进去,本以为国内和平安定的政治环境,不会像非洲那样整日里枪林弹雨,然而社会本身,就像一湾深不见底的海水,即使表面再平静,你永远也不知道哪一块地方在暗流涌动,就像赵天明说的,不论你身处何处,人类的社会,永远跟这个世界一样,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林启很快就在报社内部发现一个问题,就是在这里工作的记者,承受的压力要比其他新闻媒体大得多,不仅仅是工作强度的压力,更多的是来自心理上。
因为《新闻不掉线》网站的中心意义和工作终旨,迫使每一个记者对其所负责的事件,必须刨根问底,像挖人参一样,把深埋地下的每一条根须完完整整的刨出来,并一直追踪到底,有一些典型事件,如民间非法高利贷、制售假药团伙、电信诈骗、婚姻诈骗等等,连追个两三年都是正常的。
这就造成了相当大的内耗,每个记者身上的工作任务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还是其次的,由于这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工作精神,某种程度上直接干了警察的活,势必会得罪一些人。
尽管主编仇同凯一再强调,如果遇上刑事违法犯罪事件,必须报警,首先配合警方行动,其次在保证自己人身安全的前提下报道事实真相,然而这一点在实际工作中,实在是太难操作,没有证据怎么能随便报警,可真正发现有效证据甚至只接触到证据的边缘时,便已身处危险之中。
比如林启分到一个任务,调查上海西浦区名叫“2080阳光工程”的传销团伙扰民事件,当时来到一个叫做“工人新邨”的小区,这个小区一共就七、八栋两层到顶的平房,原本就是一家国有汽车零配件制造厂的宿舍,改制后房屋产权也变成房改房的性质,多数小产权人早已搬离,现在里面基本都是租住的来沪务工人员和刚刚毕业经济能力较弱的大学生,提供新闻线索的就是工人新邨看门的赵大爷。
赵大爷当时带林启来到二号楼,在单元楼底下,林启就听到二楼传来的口号声、鼓掌声和听课人的大笑声,林启当时就给西浦区公安分局拨打了报警电话,结果警察来了一调查,发现人家统一制服,而且工商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一应俱全,还有美容院的卫生许可证,管事的人说正在组织员工培训,主办民警无奈,只得调转头把林启批评教育了一通。
林启当时真得以为是自己搞错了,直到后来第二次接到新闻举报,也是这个小区,是个在职考研的大学生,每天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复习到十一、二点,实在受不了楼上的嘈杂。
林启这次吸取了经验教训,连蹲了一个礼拜,终于抓住一个机会,联系上一个被表姐骗过来的安徽姑娘小金,并成功“策反”了她,让她帮忙偷偷拍一些上课的视频,结果小金毕竟年轻,心理素质薄弱,被抓了个现行,那事态突然升级,哪来得及等警察赶过来,迟个五六分钟,小金非得被活活打死不可,林启只得让那举报的大学生赶忙报警,自己到厨房摸了把菜刀,冲上楼破门而入,一通乱舞,把在狼窝里的小金拽了出来,连跑两条街,躲在一个巷子里的垃圾桶里,才堪堪躲过这一劫。
警察来了之后,由于证据确凿,还有污点证人,当场捣毁了这个窝点,遗憾的是这只是该团伙一个分点,抓到的也是阿猫阿狗无关紧要的人,“大老板”连个影子都没冒出来,不过林启刚进报社一个月,能有这样的工作成绩已经很难能可贵了,西浦分局还给报社送来一面锦旗,高兴得仇同凯在工作会议上对林启大大赞扬了一把,并把“2080阳光工程传销案件”的跟踪调查报道全权交给林启主管。
一个月就升职,林启还没来得急给自己庆祝一下,当天晚上下班刚到家,接到记者部主任李瑞的电话,说他们的同事庞大海被人袭击,重伤住院,林启一口饭没来得及吃,急忙赶到医院。
庞大海是个四十出头的大汉,上海本地人,儿子庞文轩今年刚上初一,林启刚进报社时,就是他带着入门的,可以说是林启的半个师父。
到医院时,报社主编仇同凯和记者部主任李瑞已经在那守着了,林启过去先给庞大海妻子卢艳打了声招呼,卢艳眼睛抹抹红肿的眼睛,看来是刚刚哭过。
林启过去问李瑞现在情况怎么样,李瑞摘下他那圈数比老树年轮还多的近视眼镜,揉了揉睛明穴,说:“还在抢救呢,伤在后脑,被人在背后用钝器击中,情况……不大乐观。”
林启得到消息的第一反应是被人打击报复了,想到庞大海最近正在跟踪光阳路美食街的地沟油问题,问道:“是因为曝光地沟油的事?”
旁边仇同凯点着头,说:“嫌犯两个小时就到案了,西浦区王伟警官正审着呢。”
林启叹了口气,也不知说什么,其实这起恶性事件并不是偶然的,他多次跟李瑞提出过自己的意见,记者做为一个新闻工作者,主要职责还是宣传和报道新闻事实,现在弄得报社所有一线记者跟警察一样查案子似的,工作强度过大不说,承担的危险和该岗位所要求的能力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
李瑞心中也了解,让自己的记者去代替警察冲锋在最前沿,确实不大合适,但如今市场竞争实在太过于残忍激励,如果不是第一手的新闻资料,基本谈不上什么商业价值,报社现在已经每况愈下,好不容易有了一线生机,实在下不了改革的决心,所以林启的建议便每每搁置下来。
仇同凯是《新闻不掉线》的牵头人,心里更是矛盾不已,类似的事件已经不只发生一次了,只是这一次情况特别严重,他沉着嗓子对李瑞说:“老李啊,你说我们的大政方针是不是真得搞错了啊?”
李瑞沉思良久,最后终于说道:“其实有些话我也早就想说了,小林也不只一次的跟我提过,要说我们的大政方针错了,我恐怕不能也无法认同,但是我们工作的方式真得要转变一下了,我们毕竟只是记者,是人民大众的眼睛,用事实说话,真实报道就行了,越俎代庖,招人恨啊。”
仇同凯是个年逾五旬的老学者,多年从事新闻编辑工作使他的思维一直都保持着清晰严谨,见李瑞终于把话说开,点头道:“这个问题我也不是没想过,但是记者的工作,本身难免要曝光一些社会的黑暗面,就是带有一定的危险性的,如果怕得罪人,怕被打击报复,那我们还有一个新闻工作者的职业素养么?”
李瑞道:“但是我们的工作方式确实太激烈了,今天那个审案的民警王伟都跟我说,光阳路地沟油的案子他们也一直在跟进调查,如果我们想获得新闻资料完全可以直接跟他们联系,哪怕是暗访,也应该是警察来做的,大海这……完全是不必要的牺牲。”
仇同凯说:“我们都知道找警察,那其他媒体不知道么,那我们搞这个网站还有什么意义?”
这时坐在李瑞旁边的林启忍不住道:“但我们只是记者,是新闻媒体,只能做到这些啊,仇主编,我林启不是怕死,说实话就这前半年,我这条命从鬼门关都不知走过多少遭了,但这次我真得支持李主任的意见,就拿海哥的事来说,我们已然对地沟油事件进行了曝光,后期完全可以向警察局询问该案件的进展情况,甚至可以向他们请求跟随调查,明访暗访都可以,然后再向大众公开,甚至说如果警察不作为,不用心办案,我们还可以用媒体人的身份向他们施压,要求他们尽快给大众一个交待,但是直接绕开警方我们自己调查案件,我觉得危险性太高,不是一个普通记者能够承受的。”林启心想:“可能只有赵天明之类的人才能承受这种危险,但是以他的性格,呵呵,恐怕不会接手这事儿,用他的话说,案件已经成形,找警察就可行了。”
林启接着道:“而且我也不认为这样就跟《新闻不掉线》的主旨相背离了,我们还是可以不间断的跟踪这起事件,直到水落石出,圆满结案为止。”
仇同凯和李瑞赞许的看了看面前这个年轻人,尤其是仇同凯,有着一个儒雅学者该有谦和及宽容,否则林启这样直白的顶撞,换个领导未必有那么好的忍耐心,仇同凯笑了笑,说:“看来我们的网站以后要失去一个卖点了,不过和我们一线记者的人身安全比起来,也可以忽略不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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