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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录取通知书（第1页）

那个夏天对我爸王斌来说，是喜忧参半的。就在我出生不久以后，我爸就收到了来自美国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那封通知书来自加州大学伯克利分院。可是，很显然，我爸那时最终却并没有飞去美国读书。

我是在整整十多年以后，家里搬家后整理收拾东西时，看到了他当时的录取通知书和奖学金审批文件，才知道了这件事。那时我们家刚刚买了一套更大更新的房子，因为之前住的房子要租出去，我们把原来那套房子里的东西全部收拾到了新家。我爸的录取通知书，就是在那堆东西里被我翻到的。

那时我已经上了中学，知道加州大学伯克利分院是什么样的存在，我问我爸：“你那时怎么不去美国读研究生？”

在外面应酬了一晚刚刚回到家的我爸，醉醺醺地摊在我们新房子那个大客厅的真皮沙发上，迷迷糊糊地对我说：“没钱呗，你知道去那个年代去美国读书要花多少钱么？”

我驳斥他：“爸，我不信！你明明也申请到了奖学金，况且你跟我姥爷、我赵大大，你跟谁借不到钱呀。还啥原因？”

我爸打了个酒嗝，叹了口气说道：“还因为啥？还因为你呗。那时候你才一个月大，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和你妈？”

不会吧？我爸竟然因为我放弃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那我这就是实打实的坑爹无疑了！向来喜欢调皮捣蛋的我，第一次发自内心愧疚地觉得，自己耽误了我爸；也是第一次，我发自内心地想好好学习给他争气。

而我当时所不知道的是，我爸王彬在1989年的初夏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曾经跟他最好的哥们赵文杰彻夜喝了一顿大酒。不是庆祝，是消愁。

他们那天没有去市政府招待所的餐厅包房，虽然那时赵文杰已经经常在那应酬，是市政府招待所餐厅部的签单常客，不去招待所自然是怕我妈那些同事瞎猜；他们也没有去北地新开的几家大饭店，那些装潢豪华的酒楼里穷奢极欲地卖着炖甲鱼和各种做法的蛇，不是一般人拿工资消费得起的。这两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只是就近找了建工市场旁的一家小馆子，随意点了些拌花菜、炸花生米、卤牛肉之类的下酒菜，并叫了几瓶龙山泉啤酒，就那么在小馆子里喝了起来。

王彬和赵文杰酒量都不行，在喝酒这件事上可以算作假东北人。酒还未过三巡，这两个人的脸就都红得跟猪肺子一样，话自然而然地就多了起来。赵文杰说：“唉，不去也挺好，你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比去美国受罪强？”

王彬说：“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说实话，我心里是有点不甘心的。这话只能跟你说，我没法跟我爸妈和真真说，不想让他们瞎想瞎操心。”

赵文杰说：“唉，你不错了。你看看我，为了争取到去德国出差的机会，我准备了两年多，这两年里我天天累得跟条狗一样。我连出国穿的西服和皮包都订做好了，跟老韩他们一样的款式，一起订的。结果呢，说不能出去就不能出去了。你看你老丈人，我方大爷，欧洲日本都去过了。”

王彬说：“美璟她姥爷就是干招商引资的活儿的啊，不过他说现在外经委的工作也不好开展。美璟她姥爷告诉我，相信眼前的情况只是暂时的，以后一定会好有变化，你还是会有机会去德国出差的。而且，你这坐火箭一样的速度升成了正科，也算是没白忙活啊！”

赵文杰说：“可我就是想出去看看。唉，希望老韩晚点退吧，那样我还没准有机会跟着他去德国考察。所有人看我都眼红，只有他真心待我。”

老韩是赵文杰的大领导。人人都说老韩惜才，对于赵文杰这个清北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老韩不仅手把手地教他，还毫不吝啬地一路提拔他，原本更是要带着他去德国考察。是不是明眼人，也都能看出来，老韩对于赵文杰的偏爱。赵文杰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副科级干部了。

王彬不禁感叹道：“你们厂那个老韩对你倒是真没得说，早早提拔你成了正科。而且，你看，你们科室一分房，老韩就第一个想到了你，还是个两室一厅，这正常情况下可是副处才能分到的房型啊。”

赵文杰摆摆手摇摇头，露出一副淡淡的不屑表情：“唉，那也就不过是个彩屯的两室一厅，算什么呢，又不是市里的。”

王彬看着年少轻狂的赵文杰，不由得心生羡慕。那时正是赵文杰最为春风得意的时候，他确实有可以得意的资本，当时放眼燕东全市，也没几个清北大学的毕业生。赵文杰觉得自己配的上更好的，这也确实可以理解。这么思绪纷乱地想着，王彬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喝地有点摇摇晃晃了，他举起杯子淡淡地笑着对赵文杰说道：“不错了，你看我跟真真，到现在还挤在我妈家呢。唉，来，喝酒......”

意气风发的赵文杰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发小笑容里的无奈，但他想到了另一件事：“对了，小彬，现在咱们不是跟外面全都切断了联系么，但我们有些分厂，有不少前两年进口的国外设备，这到现在了说明书还没人翻译。你托福那么高分，干脆我给你拉几个活儿，你帮他们翻译这些文件，翻译费按照每份文件来结算。”

王彬犹犹豫豫地问道：“这，好么？这可是接私活，被发现了会不会有处分啊？”

赵文杰知道自己的这个发小从小这样，说好听了是谨慎，说直白些就是胆小，他只得进一步说道：“怕啥，都是我相熟的分厂，直接跟你现金结算，不走公账，谁会查？再说了，你帮着翻译材料，是赚辛苦钱，又不是行贿受贿啥的。现在涨工资的速度哪能跟得上商品涨价的速度？你们家孩子现在已经出生了，你正是最需要钱的时候。而且我告诉你，这小孩儿大了一点，还要上这个特长班那个补习班的，干啥不花钱？我现在这么拼命，还不是为了我家赵泽明这混小子攒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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