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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禁苑之内,不知从哪里悄然流传出皇太后身体抱恙的消息以后,那象征着母仪天下的身影几乎再未踏出慈宁宫那巍峨高耸的宫墙半步。唯有在七日一次的例行朝会上,那重重珠帘之后,才会隐约透出一道模糊而静默的轮廓,垂帘听政,如同一个被精心供奉的符号。
然而,就在这禁宫之外,相隔不过数条街巷的太安城最繁华处,却上演着烈火烹油般的喧嚣。那座名为“醉仙楼”的销金窟,近日新捧出了一位色艺双绝的头牌名妓——“裴青衣”!其艳名以极短的速度流传开来,满城皆知!文人墨客为她挥毫泼墨,留下无数香章艳词,只为一睹芳容;富商巨贾为她豪掷万金,金银珠宝如流水滚过,只为共度良宵;王孙贵胄、纨绔子弟,为了争抢缠头更是挥金如土……醉仙楼夜夜笙歌达旦,门庭若市,其盛况前所未有。
秦晦与裴玉环,这一对深陷权力漩涡与欲望泥沼的男女,竟都诡异地、沉迷在这场由他们共同编织的、惊世骇俗的荒唐游戏之中,无法自拔,亦不愿自拔。
他,权倾天下的宰相,从未将她视作独属于自己的禁脔。相反,他仿佛乐此不疲地投身于这风月场的规则之中,甚至刻意放下身段,屈尊纡贵,脱下那一身紫袍玉带,与那些富商、纨绔们争财斗富!
看着那些男人因他的权势和财力而败下阵来,看着她在众星捧月中对他投来那带着奉承和崇拜,甚至——看着她被其他恩客霸占,投来委屈和怨毒的目光,他心中那扭曲的征服欲和亵渎感便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这不仅仅是对美色的占有,更是对那曾经高不可攀的太后身份,最彻底的践踏与玩弄!
而她,母仪天下的太后,竟也仿佛彻底沉溺于这风月无边的欢乐场中。她不再是那个被命运裹挟的祭品,而是真正掌握了选择的“花魁”。她会在那些或文雅、或粗鄙、或年轻、或老迈的恩客中,只挑选“入眼”的男人共度良宵。她巧笑倩兮,周旋于各色男人之间,与他们吟诗作对,听他们倾诉衷肠,接受他们奉上的珠宝华服。
在那些觥筹交错、肌肤相亲的时刻,在那些被奉承、被追逐、被欲望包裹的瞬间,她似乎真的忘却了承恩殿的威仪,忘却了诏狱的黑暗,忘却了那被囚禁在养心殿深处的稚子……她仿佛真的成为了那个只属于太安城夜色的、颠倒众生的“裴青衣”。这虚幻的掌控感和短暂的欢愉,如同最强效的麻药,麻痹着她灵魂深处难以愈合的伤口,让她得以在这无边的黑暗中,获得片刻喘息的幻觉。
乌蓬马车准时停在小院门外。童贯下辇,紫袍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那张森白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揶揄笑容,阴鸷目光细细打量着裴青衣那张因浓妆艳抹而显得格外妖冶的粉颊。
“啧啧,悄悄太后娘娘这气色……”童贯的声音带着太监特有的阴柔刻薄,“在这醉仙楼里,朝歌暮舞,怕是乐不思蜀,连宫门朝哪边开……都快忘了吧?”
裴青衣——或者说,重新套上“裴玉环”外壳的她,娇靥与媚态如潮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死寂。她无视童贯伸出的手,自己登上马车,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僵硬。
车厢内,她沉默地抬起手,一丝不苟地收拢起那些为了取悦恩客,而刻意张扬的发鬓钗环,将散乱的青丝重新绾成端庄却沉重的宫髻。指尖沾了点唾沫,用力擦去唇上那抹刺目的艳红胭脂和眼尾刻意勾勒的啼妆,露出底下苍白疲惫的底色。
不过片刻,那烟视媚行的“裴青衣”便已改头换面,重新被沉重、端凝、却毫无生气的“太后”仪容所覆盖。明日早朝,她将再次端坐于那珠帘垂掩的凤椅之上,扮演一个徒有其表的符号。
马车启动,颠簸前行。裴玉环这才注意到,车厢内除了她和童贯,门辕上竟还端坐着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年轻男子。他身姿笔挺,气质沉稳内敛,如同未出鞘的利刃,只是脸上覆着一层薄纱,看不清具体样貌神情。
“这是?”裴玉环的声音干涩。
“哦,”童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轻描淡写,“咱家新看中的一个侍卫,还算……懂事。太后娘娘不必在意。”
裴玉环心中一片冰凉,不再言语。这深宫,早已是童贯的天下。她这个太后,不过是块需要时供起来、不需要时便弃如敝履的牌匾。就连那些前朝自诩清流的谏官大臣,私下里也给童贯起了个不无鄙夷的绰号——“媪相”
讥讽他一个五根不全的阉竖,却权倾朝野,势比宰相!但他本人对这个蔑称却满不在意,甚至颇有些引以为傲。
沉默在车厢内蔓延,只有车轮辘辘作响。裴玉环终究忍不住,低声问道:“孩子们……还好吗?”
童贯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冷酷的弧度:
“娘娘这话问的……小皇子和小公主,那可都是咱家亲眼看着出生,又一手带大的心头肉!您在这醉仙楼里寻欢作乐、夜夜笙歌的时候……”他刻意拉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我们这些没根儿的奴才,总得……尽点‘本分’,替您照看着不是?”
这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剜在裴玉环心口最痛处!她猛地别过脸去,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宽大的宫装袖袍下,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童贯这诛心之言带来的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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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安殿内,死寂如深海。文武百官垂首肃立,分列左右如同泥俑。唯有沉水香的青烟在森严中徒劳地缠绕。
裴玉环端坐于九重珠帘之后。冰冷的珠串晃动,切割着她的视线。帘外,那巨大的盘龙御座如同噬人的金兽,几乎将她的儿子——小皇帝宇文慜——彻底吞没。无论她怎样努力张望,连看到一个背影都是奢望。
真正站在权利中心的,是御座旁那道玄色的身影,大魏最年轻的宰相——秦晦。他渊渟岳峙,奏章如流水般直接递到他手中,垂目览阅,提笔朱批,发号施令,行云流水。那御座上的幼小身影,仿佛只是他权力背景中一个模糊的装饰。
偶有涉及国本或重臣的奏疏,秦晦才会侧身,将一份早已朱批完毕、并加盖了皇帝玉玺的奏章,漠然递向侍立一旁的童贯。
童贯那张涂着薄粉的脸立刻堆起恭敬的假笑。他躬身上前,接过文书,转身无声地穿过殿内肃杀的空间,来到珠帘前。
珠帘微掀起一角,露出童贯凑近的脸,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他尖细的声音压得极低:“请太后娘娘……用印。”
裴玉环的目光落在文书上。鲜红的朱批代笔,玉玺的印痕赫然在目。整个流程都已经被悄无声息地完成,最后留给她的,只有一方空白的角落,和一个盖章的仪式。
她伸出冰冷的手,指尖触到那方沉重的黄金凤印,手腕沉得几乎抬不起,最终,重重地落在那方空白之上。
“哒”。
童贯立刻收回奏章,脸上假笑更盛,对着珠帘草草一躬,转身迈着无声却跋扈的步子,将奏章递回秦晦身侧。
珠帘轻晃。帘外,秦晦掌控全局,童贯如影随形,百官屏息垂首。帘内,她端坐如塑像。母仪天下的太后,不过是这权力场中一枚被人操控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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