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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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往事（第1页）

这个世界上，仇恨到底可以深到什么地步呢？

此时此刻，郑伯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眼中那深深的怨恨和仿佛化不开的悲伤，自己一直尘封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忽然被解开了封条，开始刺激起了他的脑细胞。

郑伯有些头痛的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他的面容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这个女孩儿，是他郑权活了近大半个世纪，经历了无数风风雨雨后，依旧舍不得触碰的一个人。原因无它，因为她的外貌，她的一举一动，甚至发怒时的那种临危不惧的目光，都和她的母亲那么相似。她的外貌就像是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那个女人一样的和她母亲相似。

潘雨荷。是潘瑶的母亲的名字。现在成为潘瑶的家人，一直在抚养她的，其实是潘雨荷的弟弟，也就是郑权曾经的大舅子。尽管本着尊重潘瑶的意思，潘雨荷的弟弟将她的身世之谜告诉了潘瑶，但潘瑶在得知所有来龙去脉后，选择了无视郑权，宁死都不肯认他做父亲，也不愿回到他身边。

甚至就像现在这样，就连简单的见个面，潘瑶都要拼死反抗，绝对不会给他好脸色看。郑权在很多年前就知道，可能他到死为止，都无法在挽回潘瑶这个亲生女儿了。但是，他依旧坚持通过威逼利诱，甚至不择手段的要潘瑶来和自己见面。当然了，凭借郑权的本事，如果想要把潘瑶一直囚禁在身边也根本不用废吹灰之力，就算不是囚禁，想要让潘瑶对自己言听计从，也是一样的轻松简单。

但是，郑权一直都只是让潘瑶来和自己见面，一切都是点到为止，绝不会在这基础上更多的逼迫这个女孩去做违背她本人的意志的事情。但这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他郑权也是人，是一个在滨州市呼风唤雨的大男人，再怎么有耐心，如果每次自己的诚意都要被对方当成狗屎来对待取笑的他，再怎么是他也会动怒。事实上，郑权也的确因为潘瑶太过激愤的言辞，对她真的动过一次怒。

在那一次，郑权真的动过把潘瑶就此囚禁在自己身边，狠狠的教训她，直到她愿意屈服，愿意叫自己是父亲为止。但是，就在准备动手的时候，郑权放弃了。

他看到，潘瑶被人压住，跪倒在地板上，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冷笑。她笑得非常凄凉：“怎么，终于忍不住也要对我做出这种事情了吗？来啊，我不会怕你，但是也要告诉你，我和妈妈以一样的方式死去后，就算到了地狱我们也不会放过你这个人渣。”

郑权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他身为无神论的支持者，自然不会相信鬼神之类的东西。郑权只是被她的相似给吓到了。她说这话时的模样，语气，那个凄凉的微笑，都和自己如今已死去的前妻，潘雨荷无比的神似。那一刻，他甚至想到了是潘雨荷附在了潘瑶身上在和自己说话。

郑权是个热爱学习，博学的人。抛去他的身份和影响力，哪怕叫他是老学者恐怕也并不为过。所以他知道，那天他会有这种想法，很简单，纯粹就是自己的负罪感导致的。要说他是不是真的觉得完全没有对不起他的前妻潘雨荷，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唯一能说的，应该是郑权虽然也觉得自己多少对不起这个女人，觉得自己的做法多少有些残忍，但是他却不会后悔。

因为按照他的哲理，是潘雨荷先对不起他，而不是他背叛了潘雨荷。

他和潘雨荷属于上一个时代的人。在那个时代，关于爱情，关于门第，有着那个时代独有的规矩。但那些是现在的年轻人不会理解，也无法理解的。那是需要亲身在那个时代生活过，才能真正理解的规矩。

“随你吧，小瑶，我只是希望你知道，就算你一直憎恨我，我也不会死，而你的妈妈也不会复活，你的心情也不会有什么好转。”郑伯低声说。他听上去有些疲惫了，往桌子上摸了摸，那里有着可以凝神静气的药丸，但是疲惫的郑伯却一下子把它给打翻了，药丸全部撒到了桌子和地上。郑伯也没生气，他只是笑着摇摇头，低下头去捡起一个药丸放到嘴里，又看了看杯子，杯子里也没有水了，于是他轻轻闭上眼睛，任由极度苦涩的药丸在嘴里化开。

年过半百，这种程度的苦涩，反而成了一种可以让他获得安定的感觉。

潘瑶看着他的目光显得非常复杂，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时蛮不讲理的男人，如今却连药丸都无法拿准，她其实也是非常的感慨。但她不会露出什么同情之色，也不会因为对方的衰老而心软。这些都可能只是演技，没人能摸透别人的内心，包括她和他。

再说，就算他在衰老，可有些人，却连衰老的资格都已经没有了。潘瑶想到自己的母亲就无限的悲伤，那本是个慈祥，开朗，又善良的伟大的妈妈。对潘瑶来说，对于母亲的记忆，只有那20封信。

潘瑶的母亲潘雨荷，在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之后，用尽最后的力气，给自己刚刚出世不久的女儿写下了20封信。这20封信分别为1~20岁时拆开看的信。

20封信潘瑶全部阅读完毕了，她从中唯一感受到的，就是母亲对自己浓浓的爱，和无法陪伴自己长大的深深的愧疚。她没有在信里对这个男人多提一个字，也没有对自己的悲惨遭遇哭喊一个字。

这个伟大的母亲，深知孩子幼小的心灵在没有母爱的滋润时会变得无比脆弱敏感一样，她温柔地通过文字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并且私密的空间。那里只有母亲那可以映在眼前的温暖的文字和小小的潘瑶。全世界只有她们母女二人。潘雨荷通过用这样的方式，尽管无法完全弥补，还是尽力在弥补自己将愧于女儿的爱。

对于潘瑶来说，虽然自己和母亲根本就没有见过面，不，见过了，只是当时自己没能记忆下来而已。尽管没能记住母亲的样子，但是她对于母亲的爱却一点也不缺乏，这也多亏了潘雨荷的20封信。

而在她成年后，她的养父将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她之后，她对郑权这个男人的憎恨几乎达到了巅峰。某种意义上，她不是不能理解自己的父亲，但他那极端的做法，却永远无法得到她的谅解。

而潘瑶也自然不会知道，她的这种无法理解，其实正是郑权所想的，如果没有在那个时代生活过就绝对无法理解的东西。这是完全契合的。潘瑶是诞生于这个新世纪的，也就是所谓的新人类。

人类的发展无比迅速，甚至不用一个世纪，在思想观念和生活品质上就发生了极大的改变。两个时代的人是无法完全的互相理解的。那是违背罗缉的事情，甚至是违反客观规律的，可惜，潘瑶还太年轻，她不懂这个东西，而郑权明白，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对于这个复杂的问题，解释再多也没有任何作用，甚至可能只会适得其反。

“以后不要在叫我过来了，你的手段真的很卑鄙。别再让我更看不起你，郑权。”潘瑶冷冷地说，她不想再去看这个男人一眼了。

“作为你的父亲，对于没能给予你父爱的事情，我感到非常的抱歉。所以，根据你对我的恨，根据我现在的情况，我觉得我的这种做法，是有助于帮助你快速成熟起来的。小瑶，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世道比我那时候还要险恶，还要深不可测，这个世界看似单纯的东西要么是谎言，要么是离死不远的可怜的东西，你不必怀疑我的话，等时候一到，你就会明白。我之前也一直和你说这些，我想已经有一些事情已经被我说中了吧？”

郑权的声音不紧不慢，显得有些嘶哑，可能是嘴里太苦的原因。

“你不必感到抱歉，我不需要父爱，我甚至不缺爱，叔叔阿姨对我都很好，他们完全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妈妈，在家里我就这么叫他们，他们也欣然应允。郑权，我的世界里根本不需要你，无论你是死是活都和我无关，我的死活也和你无关。我们本来就不该是有任何关系的，你就当这一切就是一次可笑的误会吧。”潘瑶仿佛习惯说出这些冷漠的话一样，显得非常熟练。

郑权没有生气，只是淡淡的笑了。

“随你，我有我的坚持和做法，以后我们也会一直见面。你可以不来，但我会做一些你不想看到但也无法阻拦的事情。但只要你来，一切都不会遭受破坏，而且你来了，我也不要求你做更多，和我见见面，说说话，就可以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我说了我讨厌你！”

“……人这个东西啊，太久不见，是会遗忘的。”

郑权睁开眼睛，他的笑容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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