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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时间的焦虑成为常态,我才意识到,时间破碎很久了!
每个人有每个人计算时间的方式。比如教学,一学期两学期;比如研究,一本书两本书。似乎有形的成果成为时间“物化”的自然形式。一旦没有“物化”,就叫“时间流失”。一秒时间像一根头发,一根一根地少,不觉得,突然一天谢顶了,“没有时间”的恐慌才叫人悔之晚矣。“谷粒”“秃头”,这些同人类一样古老的故事,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时间冻结”,如今已说得苍白无力了——“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时间观过时了。现在人们几乎是用“一声笑两声笑”来计算时间的,快乐就行,“好玩不白过”。我的时间焦虑究竟陷落在哪个时间观里呢?怎么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挨着、悬着?
它其实是时间的“精神形式”和“欲望形式”的差别。时间的精神形式培养着成就感,它想超越肉体的极限达到崇高、不朽。时间的欲望形式只满足当下的快乐体验,甚至只需要动物式的感官享乐。
尼采高筑起来的“权力意志”巅峰的生命快乐被他的疯狂做了注脚,像巴别塔样的倒掉了。契诃夫曾经把大作家小作家比作大狗小狗,大狗叫,小狗也叫,小狗不会因为大狗叫就不叫了。今天可好,除了更欲望化的“猫”叫,没有什么能叫得更欢的。“少壮”就是快乐,“老大”徒有伤悲,中间抽去了“努力”的“精神”价值定性,应证了“欲望造反逻各斯”的现代性口号。
时代如此,认命不就得了,我还焦虑什么?
许多人看穿了这个时代,把凡是能换算金钱的能力完全转向了金钱的换算。他们如鱼得水,过得有滋有味。也就是说,生命的时间形式迅速改装成欲望形式。理由也很充分,“思想者”是肉体健壮者。既然如此,何不让肉体先健壮起来,然后再思想。于是有“原始积累”“渴望堕落”“富而后工”的理论应运而生。
我为什么还焦虑?
“犹太人”曾经是“苦难”的同义语,但是今天,他们懂得了,与其靠世界末日的审判,不如靠现世强力的决断。原来罗丹的“思想者”是一个隐喻——“智力”以“强力”为手段。否则,就像福柯那样把“智力”划到肉体孱弱的谱系上去了,乃是人类的一个“病灶”。这岂不是说,今天的犹太人有权力制造巴勒斯坦人的苦难了?就像当年日尔曼人有权力制造犹太人的苦难?
欲望可以使生命强壮吗?精神会使生命孱弱吗?
窗外,夜幕中几近透明的白色的云彩如雾一般地在灯光迷离的城市上空缓缓地涌动,给人不真实的感觉。
中午读“人淡如菊”,在这两天交谈的心境中,在很长一段时间“交往”成为一个逼视的问题时,我不能不被两位诗人半个多世纪的交往的友谊沉积的诗句所深深地打动。诗句的节奏是在返回故乡的最纯净的动机中徐缓铺陈的,有惊心动魄的回忆的片断的打断,有盲人的深渊凝视的空白,诗句在徐缓铺陈的大节奏中呈块状的回旋地跌宕,并因之有内聚的推进的气势。因为无法归类,因为从来不是类,纯然是个人与个人的交往,在去八塘的路上憧憬一顿丰盛的晚餐,这纯然个人交往中最富细节性和私人性的事件,在对“今日”的实在感觉的强调中被可把捉的回忆赋予返回故乡的象征意义——最恒远的和纯然偶在的当下由此构成意义的张力空间。
我在这里使用了“友谊”这个在现代社会里已经稀薄得抽象的字眼,因为这里就是最具有古典特征的友谊,它在久远的、单纯的岁月破土,在历史事件的层层鲜血和污垢的双重泼洒下,因了哪一点纯然个人的契机封存在这一个人和那一个人的年轻的想象里,因久远的封存而纯净,因想象被想象激发而浓烈,因从鲜血和污垢中拔擢出来而开始倾向纯精神性的品格。日常的生活的饥饿感几乎成为一种宿命。纯精神性的感受和经历中纯粹个人身体的生理感觉在这里互相给予沟通的支持,既是回忆的又是憧憬的。
1998年4月30日
一切都已成为久远,永不再能回来。回忆的文字,或更准确地说是在文字中复活的回忆的片段,使人伤感。文字和回忆在这里竟然都是问题,因为无处落脚。
“文革”。插队。人们已说了那么多。
三十年前投注了整个年轻生命的一切都应该还在记忆中。它们是不可抹杀的经历,但经历就是记忆么?我似乎又不得不面对经验和语言的关系。
那么暂时放下所有使人缠绕揪心的问题,先找到一个词、一个句子,甚至先找到一个具有模糊意向的氛围。
比如“读书”。
1967年夏天。酷热的武汉刚从“7·20”的血腥武斗的平复中走出来。
而对于我这样一个从运动一开始就受“怀疑一切”的影响、只是因各种具体机缘才或深或浅地参加运动的中学生来说,这种平复是又一次读书的开始。因为没有任何组织——既没组织组织也没参加组织——而无法介入已白热化到大规模武斗的派性斗争,但又密切地关注运动的发展,“7·20”前我一直住在当时“造反派”的据点和象征“湖北大学”(现在的湖北财经学院)的30号楼一楼的楼梯间里,在那里守着一堆从图书馆偷的书读。
那是一段因流血事件不断而紧张而近乎恐怖的日子。关心局势发展的人主要是造反派,每天到湖北大学看大字报或互相打听各种大道小道消息。7月19日,抑或是20日,“百万雄师”从
极度的沸点和极度的冰点总是掺合着的。
这个季节,正是山里盘苞谷的季节。盘苞谷就是给苞谷松土,是轻松的妇女活,只是热,因为苞谷已经比人高了,山坡的风,都挡在了地外边。在8月的苞谷地里,一人负责一垅或两垅,稀稀疏疏地往前盘。
泥土的苦涩的香味。二姐,林家叔叔,前房子,桂荣子,二狗。
带着似乎只有衰老的记忆才会因一丝气息、一点味道、一抹色彩就心动到心悸的感觉,因为那一丝、一点、一抹中已经有了久远的蕴藏,抑或纯然是因为永远、无法追回的丢失。
今天是“7·20”。37年前的今天,1967年7月20日,从清晨起,拿着长矛的“百万雄师”的队伍用长长卡车的阵容从阅马场不断地呼啸而过。下午,我才从“新湖大”30号楼的后面走后门匆忙撤出,在30号楼的楼梯间,我已经住了好些日子了,同一堆从图书馆搬来的书一起。那多半是外国经典名著。但最后撤离时,我如果有一点可能,想带走的只有四卷“毛选”。但终于没有,我只来得及只身空手离开。而且在最后一刻,不得不将随身带的钢二司某一宣传队的通行证(我在“文革”中唯一的)丢在了校园的草丛里,后门。
那时我太年轻了,只是一个十几岁的中学生,黑短裙,白色细纱布无袖娃娃衫上印着绿色的钱币大的圆点,在当时跳出环境的活泼的着装使人无法判断我的身份——是学生还是一个运动的参与者:造反派或保守派。
我试图记叙一个事件。就是记叙,没有任何评价、感叹。
2004年7月30日9:23:15
清净的读书生活总在心中萦绕
大部分时间在读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
过去的一页当作命运翻过去,接下去,只要真诚,每人都会背着“欠负”使后来的生活变成救治或救赎(不是报复),人类是这样,个人也是这样,而这,我认为它是力量的正当性来源,否则,要么不是力量,要么是非正当的甚至邪恶的力量。可惜,我们在很多时候判断不了它,只有背负它,别无选择。
破产,仍是有产或曾经有产人的专利。或多或少的金钱毕竟只是刚刚离你而去。但如果它接踵的后果是贫穷、疾病、衰老呢?贫穷当然还只是一个相对概念,但如果疾病已经不堪承受、衰老在疾病加身时已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呢?贫穷是会在疾病、衰老的威胁中一点点逼近的。
……
无题
在一个重复的困境中,有多少时间已经凝固得没有生机。不仅是没有生机,而且是僵硬,僵硬到窒息,到腐蚀、腐烂生命的不幸。
不幸就这样堵塞了心灵。
而那俯视不幸的灵魂呢?它是成为不幸的同谋者,还是赐福于不幸……
于是,再一次,在真正自我救治的意义上,我不得不再一次面对不幸和不幸的区分。再一次回到期待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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