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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抵在易缜胸口的手是冰凉的。只有等易缜真正抱紧了他,这才发觉他身上滚烫,就算是隔着湿透的衣服,体温也远远高出常人。立刻就将易缜从失而复得的惊喜中硬生生拽出来。当他再次面对眼前的处境,心却不由得沉了下去。
当年旷日持久的折磨所留下的最直接的证据,便是秦疏的身体一直没有大好,纵然后来两年多精心的调养,也不过稍稍有些起色,远远算不得十分健康。他心情激荡起伏,淋了这一场雨,竟是在这个时候病倒。
而最要紧的,易缜虽然找到了秦疏,却是连他自己也迷了路。两人的马匹都在途中走失,没有马匹,两人要走出这山中谈何容易,何况秦疏的情形,已经是经不起来回奔波,山间雨雾缭绕,间或雷声隆隆,不论是烟花还是声响都传不出去,而且只要方向稍稍偏错,此时下属和他相隔的或者不止十余里。这时易缜真正是进退两难,束手无策起来。
然而怀中人微烫的身体,指尖的血迹,都让他也不敢就这样愣愣的站在野地上。幸而胡乱走出一段路,在一处稍为平整些的山脚处发现一间猎人临时搭建的茅草小屋。里头阴暗潮湿,有股淡淡的霉味,别的什么都没有,但勉强也能够遮些风雨。
屋后柴草也堆积得不少,被雨弄潮了大半,易缜匆忙升起火来,却是浓烟阵阵,呛得他连连咳嗽,但好歹也温暖了一些。
在这样的雨天里,穿了蓑衣也没有用。两人的衣裳都已经淋透,秦疏包里还带得一套,也是找不出一处干的地方。易缜不敢任由他将湿衣服就这么穿在身上,也顾不得这儿没有床铺被褥,只得狠下心来,将他安置在火坑边的一堆稍微干燥些的茅草上。脱下他身上衣物,拧开了水挂在火边烘烤。那茅草不比布料柔软,十分的扎人,看着秦疏蜷着身子窝在草堆里微微颤抖,先把他自己心疼个半死。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唯有将火拨得更旺,好早点将衣服烘干。
他怕秦疏着凉,扶着秦疏半躺在自己怀里,也算是半个垫子。再摸摸秦疏身上,仍旧热着烫手,皮肤都烧得微微发红。血倒是不流了,但摸到他肚子,只觉得整个发硬,根本揉不动,秦疏显得很痛苦,眉心一直就没有松开,昏迷之中不时低声呻吟。易缜只急得心头火烧似的,眼下无医无药的,只能喂秦疏喝些水,还洒了大半,咽下去的也没多少。
易缜虽没有亲见上次儿子怎么出生,但到了现在,他就是再迟钝,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了。眼下前不沾村后不着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更是让人慌了神,心下忐忑,只盼着不是那么回事。
他想起什么,在秦疏随身的包裹里翻找起来。
白苇是把所有可能用到的药物都收拾了带上的,但眼下包裹里除了同样淋湿的替换衣服,就只有一些散礁银两。那些药他根本就没有带在身上。可见秦疏不把他自己放在心上,或者说,是丝毫不在乎腹中的孩子。
易缜心中不知是什么况味,手中木然的翻着,额头上已经见汗。最后还是在他自己的物品当中翻出个小瓶来,依稀记得是白苇在路上交给他的。他那时急得发昏,根本就没去听白苇和他说了些什么,任是此时拼命回想,也想不出这药究竟是安胎还是怎样的。
然而此时病急乱投医,也顾不得那许多,倒出一粒,硬是给秦疏灌了下去。
也不知是那药见了效,还是那几口水的功劳。秦疏竟像是慢慢有些好转。一时眼睛还没有睁开,呻吟的声音却渐渐大了些,几次抬手想扶到肚子上,最终又无力的垂了下去。
“小疏?”易缜顿时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地轻声唤道:“小疏,你醒了?”
怀里的人微微一颤,挣扎了片刻,终于颤巍巍的睁开了眼。他还在发烧,视线模糊一片,头疼,肚子也疼得厉害,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努力盯着眼前晃动的黑影辨了半天。
易缜在他的目光中畏畏缩缩的,动也不敢动,他心里有无数的话,想求他平平安安,又想求他和自己回去,一时半刻偏又一句也吐不出来,只有呐呐低声道:“小疏……”
秦疏却终于从声音里认出他来。眼中一点点的清明,种种悲愤怨恨痛苦掺杂其中,一时复杂莫名。伸手去一旁摸随身的匕首,却扑了个空。他下了决心不顾一切的逃走,却是将生死荣辱这些都看得淡了,更何况此时此刻,他也是没有分毫力气去与他争执,就连说话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了,身旁摸不到兵器,他索性也就不找。他甚至看也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只想闭上眼睛,不听不看不理会。
出于这样的念头,他微微朝外挪了挪,想离易缜越远越好,这一动,却觉出有些不对劲来。低头往自己身上一看,原本就头晕眼花,这一看险些气得一口血吐出来。他身上的衣服从里到外就没有一处是拧不出水来的,易缜更怕他穿着湿衣服,这烧越发要严重起来,将他身上衣服尽数脱去,此时烤得半干,却还没来得及给他穿上。
他纵然存了死志,并不指望自己能真正逃回泽国去,然而即便是死,也想干干净净的走。并不在乎自己落在易缜手里将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却不代表他能接受自己在旁人面赤身*一丝不挂,更何况那个旁人,还是令他恨不得生噬其肉的冤家对头。一时之间只气得头晕,只觉悲从中来,既气又恨,将腹中从醒来就连绵不断的疼痛也盖了过去。
“小疏?”易缜见他僵了一会儿,突然挣扎起来,似乎想将自己整个蜷缩起来,不由得慌了神,掰着他身子急道:“你肚子疼么?”秦疏一边躲着他,纵然不甘示弱,眼泪毕竟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见他伸手过来,当即狠狠挠了一把,毕竟衣不敝体,他一面要遮遮掩掩,动作不敢再大,恨恨道:“我的衣服……”
易缜愣了愣,‘哦’了一声,见他神色悲愤,看人都有些不太清楚了,却还死死盯着自己的方向,一付气急的模样。当下不敢分辨,摸摸薄些的内衣已经干了,连忙从柴草堆上取下来给他。
秦疏非不让他帮忙,自己挣扎了半天,这才算是将衣服穿在了身上。有了衣服蔽体,他的情绪这才稍稍安稳了一些。如些一来,却是气势全失,纵然恨不能立即杀了易缜这个荒淫无耻的东西。一时之间都是有心无力。再加上这一番动作间,腹中绞痛更甚,几乎要撕裂开一般,若不是咬牙苦撑,几乎忍不住就要叫出声来。
易缜一颗心从见到他时就悬到现在,这时想要上前却又不敢,看着他背影哆哆嗦嗦,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那个……小疏,你是不是……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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